灯光也亮在她的圆眸里面,被惊讶填满。
也许从未想过他也会有这样的表情,或会在她面前流露这种表情,叶明芙第一次全然地注视着他,以她专有的,信任和单纯的眼神。
季念任由她看,喉结再次滚了一下,很重地。
“没有不想被你碰到。”他开口,低音裹挟首次袒露的、千万分之一的欲//色,“是我不敢触碰你。”
叶明芙微微吸气:“你是说......”
她的眼睛清澈到只有对他的担忧。
像是一种引诱,季念很没办法地笑了一声,对她主动坦白:“如你所见。”
“我很...敏感。”
一张公认的、清冷的脸,顶着如此可疑的红色,薄眼皮下黑白分明的眸,此刻墨瞳明灭,眼眶泛起细细的红血丝,叶明芙在里面看见一阵海潮。
而且她有种直觉,此刻足以让她心悸不已的卷落,已经是刻意压制的结果。
她喃喃:“所以你才不喜欢别人碰到你。”
“不全是。”
季念说,“对别人主要是洁癖。”
叶明芙心里像被打通一小个洞,正在他们头顶上方的灯光,亮堂堂地照进去。
“那,刚才你......”
你对我。
叶明芙看着季念,呼吸都忘记,季念缓慢地反问:“你说呢?”
灯在持久而颤抖的对视中熄灭了。
季念拔出钥匙,光闪烁再亮,与此同时他说:“对你,我会失态的。”
挺阔而颀长的身躯,在手心一插一拔间先俯下,再直起,肩膀和手臂的微动掀起一小阵风。
季念把钥匙放在她手上,又一次碰到,这次是无意的,叶明芙听见一声拖长的呼吸,不自主地放松鼻腔,淡草木香味拂面而来。
“我不会说出去的。”她承诺。
季念:“只想和我说这个吗,叶明??”
叶明芙仓皇地低下脸。
他们安静地对立了片刻,叶明芙想,如果季念和刚刚在电梯前那样再进一步,她不会再退的。
但他只是在她的头顶无言看着。
就在叶明芙以为他要有所行为时,季念帮她推开了门。
“那我先走了。”他说,“晚安。”
季念率先退后一步,也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先走”,而是看着还杵在门前的叶明芙。
她茫然地望向他,季念抬起眉骨:“不想我走吗?”
叶明芙被他直勾勾的眼神和话语吓得背后一麻,几乎跌跌撞撞地躲去门后:“没有。”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又觉得这话有点伤人,只好说:“也有一点......我不知道。
头埋得很低,叶明芙关门,在门缝里挤出一句:“晚安,季念。”
嗒。
门锁上了。铸铝门与门框撞击的响直击头皮,叶明芙鬼使神差地踮起脚,通过智能猫眼看门外,与尚未离开的季念对视。
改装过的猫眼是单向的,季念不可能知道她在看,可他不仅没有立刻走,还对着门,轻轻地漾起一抹笑。
有尚未消散的欲念,也有冲淡欲念的清明,唯独没有叶明芙常在某种关系里见到的,志在必得的侵略感。
一分钟后,季念转身离开。
………………明明不是什么爱笑的人。
房门早就锁上了。但叶明芙紧贴在门上,又听见一阵门与框的撞响,也许是有人正在乘坐的电梯,也许是别的什么,她再一次落荒而逃,把自己泡在浴缸,像一株浮游植物。
吹干头发,叶明美回到卧室,看见床上的棉花娃娃。
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泡晕了,因为今天连娃娃看上去都心情很好。
叶明芙犹豫了一会,跑过去,扑倒在娃娃身上,深深嗅了一口它的身体,柔软而富有弹性,全都是那个人的味道。现在想想,会不会是缘分啊。
她都觉得自己有点变态了,这里闻闻,那里又嗅嗅,往日能抱着入睡的安心的味道,突然变得令人灼烧起来。
叶明美不服气地探了探棉花娃娃,果不其然,它才是那个更大的热源。她的负罪感减少一些,口干舌燥,去接了杯水喝,收到季念的消息。
【还没睡】
甚至不是疑问的语气。
他怎么可能知道....叶明美刚闻完一模一样的味道,心虚不已,于是开始装死,把手机锁屏,打算明早再回复。
结果季念又发来一句:【早点睡。[月亮]】
叶明芙心里乱糟糟的,抱着手机迈进被子里,没想到最后睡得还挺快,比前几天都要安稳。
季念则不然。
柔软的触感抵在他的皮肤上深嗅,时而在脖颈,时而在胸口。
眼前浮现了一个圆润柔和,微微起伏的鼻,像一颗水滴在他身体流淌、钻入深处呼吸。
她难道在虚拟的他的气味吗?季念呼吸紧促,也同时嗅见叶明芙身上的柠檬香,好像刚洗过澡,那股沐浴液的气味更浓,也更幽微。
一梯一户的住宅,即使用力关门也不会吵到谁,即便如此,季念依然轻轻合上房门。
然后猛地摘下眼镜,随手放在玄关,边解领带边往浴室去,一路走一路解开衬衫的扣子,最后一颗差一点点就是崩掉的。
水汽逐渐掩盖呼吸,镜子里的人没有数日前那种挣扎,坦然地直面自己泛红的唇角。
黑发滴水,他用手将额前的乱发掀起,裸露//逼人眉眼。
“还不够。”
季念发送消息,自言自语,“现在还不够。”
篮球联赛打得如火如荼,陆焘带领校队闯入京市高校四强,眼看到了争胜的关头,又想让季念给他加练三分,这是他唯一一个弱点。
季念和往日一样,言简意赅地分析出陆焘现在最该做的是扬长,而非拔短。陆焘自己也知道,但是练练总不会坏事,正当绞尽脑汁这次怎么拉季念抽空陪练时,对方居然主动点头了。
训练定在周六下午,天气不错,季念开车接陆焘去学校。
陆焘没看见座上的小兔子,拉副驾驶的门拉不开,只好去后座。
“靠,我今天洗干净了才上你车的好吗?”
季念:“还有人。”
陆焘:“哦......哦??"
“谁啊?也是来练篮球的?我认识吗?”
“认识。”季念挑眉,“等下就见到了。”
“嘿,你还玩儿神秘。”陆焘二郎腿一翘,也没多想。
其实他觉得比起球员,更有可能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老学究。
总不能是女的吧?
陆焘太了解好友,无论亲情、友情还是爱情,他不是抵触,而是从骨子里就不需要,故而不追求。
要不是他与季念是远亲,年龄一样,从小被家长领到一块玩,根本不会成为朋友;况且,季念完全不是会主动的人,他也不喜欢别人主动的接近。
也许是因为太自足了吧,从陆焘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季念起,他就觉得他沉稳得不像一个同龄人??甚至在当时还会为一串糖葫芦赖皮大哭的陆焘看来,季念这种为了牙齿健康不碰甜食的家伙就不是人。
他好像没有欲望。
那么就不会在乎。
陆焘忽然想起一个传言,笑着说:“你知道吗,陈渐西那孙子在背后说你坏话,没人搭理他。”
“本来还想去揍他一顿,可惜最近快比赛不好闹事,我给忍住了,再说也根本不会有人信。”陆焘觉得陈渐西那些话可笑至极,“??竟然说你对他冷嘲热讽,嘲讽他一无所有什么的。”
季念这种学术人才又不是真的只会死读书,他是陆焘见过看事情最透彻,又丝毫不融于世故的人,对那种人渣只会不屑,懒得多看一眼。
陆焘:“他也配?"
季念没有说话,通过后视镜淡淡看了他一眼。
陆焘和他对视了,骂了一声,不可置信地放下二郎腿。
“......你真说他了啊?”
“冷嘲热讽谈不上。”
陆焘松了口气,又听季念道,“只有冷嘲。”
Biti"........."
“靠。”他挠挠头,“不能吧。”
他不说,季念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反常。
但他并无丝毫后悔的念头,只是没有笑意地弯了弯唇。
趁着红灯凝望下一个拐角,以及拐角后露出一点招牌的便利店,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
“因为没法不在乎他的作为,他说的话。”季念说,“你也可以近似理解为,嫉妒。”
“你?”陆焘差点弹起来,“嫉妒他?!"
??季念全方位碾压陈某某好吗?!!
“不是他。”季念说。
大概是一段没被珍惜的时光。
季念看向车辆前方一点点的那棵红枫树,昨晚的风很大,枝头只剩下一片枫叶,孤零零地挂着,却还不肯落下。
也许是因为知道坠落可能会被碾磨,所以怕了,失去了安全感。
他想,如果它害怕坠落,他就会永远在树下等待。
等到它足够安心,想要主动飞向他手心的那一天。
只为他而落。
握着方向盘的手松开,逐渐翻面,手背轻贴盘身,指腹合拢,做了一个抓握叶柄的动作。
直到三人走进篮球馆,陆焘还惜着。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季念说接人,把叶明芙接到了?!!
叶明芙似乎对他的震惊也有点震惊,但是和季念对视一眼,低头脸有点红,又不说话了。
之后还偷偷问一脸清澈的陆焘:“上回......旅游回程的时候,你难道不是故意让我和季念单独坐一辆车回去的吗?”
她刚才在副驾,抱着小兔子才想到这一点。
“对啊!我是故意的啊!”陆焘一头雾水,但老老实实地答。
现在想起来还有点气呢:“谁让你们不好好比赛的!说好捡蘑菇,两个人一共捡了两个,我的蘑菇全席都做不起来了!”
叶明芙讪讪地道了个歉,又觉得有点好笑。
她微松了一口气,转眼与渐行渐近的季念目光交汇。
他们两个刚练了半小时,正在休息,叶明芙一直坐在一旁的台子上看,身下还垫着季念的运动外套。
陆焘朋友多,很快被季念指了一个方向,乐呵呵过去打招呼去了。
季念的黑眸转回叶明芙,他打球没戴眼镜,眸光更深邃。
叶明芙从他手里接过已经开好的罐装热饮,抿了一小口。
距离有些近,她闻见他身上的清香。
叶明芙又喝了一大口热乎乎的甜牛奶,忍不住问:“为什么你………………”
她说到一半,有点难以启齿,咬住唇,季念很想伸手抹开,让她咬他的指尖,但是他喉结一滚,指腹相捻,忍住了。
他撑在她两边的台子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等待下文,同时猜测她可能要问什么,以运转飞速的大脑。
但叶明芙低着眼睛,说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为什么你打完球也是香香的?”
季念眨了一下眼。
叶明芙说得很急促,声音小小,但在嘈杂吵嚷,时而响起球响与大叫的篮球馆里,精准驶入季念的耳道。
她没有看他。
也没有碰他。
季念从颅后那里开始泛软,酥麻,一直延伸至下面的骨髓。
叶明芙没听见季念的回答,本想再问一遍,睫毛抬起来,却只看见他脸颊泛红。
“你,”她一下子紧张起来,“我,我没有碰你啊......”
“嗯。”
季念双手撑着她坐的矮台,视线齐平,指节收紧,“我的问题。”
叶明芙调整了一下坐姿,举起手给他扇风:“那你快好。”
“怎么这样…….……”她胡乱看向周围,总觉得有隐蔽视线朝他们看,“不然我以后不看你了。”
“不行。”季念即刻沉声。
叶明芙撇撇嘴,季念主动离远一点。
“叶明芙。”他叫她,“你看看我。”
叶明芙下半身前方一空,晃了晃脚尖,没吭声。
“看我。”季念朝她凑了一下脸。
他时常没有一个很好看的人的自觉,就这样近距离地摆出那张太得天独厚的脸,叶明关用尽全身的自制力,只抬起眼皮看了一下。
季念:“我们多这样训练对视,说不定可以脱敏。”
“脱敏?”
“习惯成自然。”季念低声说,“可以帮我吗?”
他又叫一遍,“叶明芙。”
尾音拖着。
莫名有一点让人心软。
“嘭!”
一个篮球不合时宜地弹过来,季念蹙眉,下意识侧身挡住叶明芙。
篮球落地,弹了好几下,叶明芙急忙去检查季念的手臂,幸好,应当只是碰到了台子上,没打到他。
一个也穿着校队训练服的陌生男生小跑过来捡球,说了好几声抱歉,叶明美倒没有责怪的心思,只是男生大汗淋漓,她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礼貌地微笑摇头:“没事,下次请注意点。”
季念看了眼男生,望回叶明芙,视线在她眉间多停留片刻。
“我不知道,抱歉。”他开口,“下次不邀你来看球了。"
叶明芙怔了一下,不解地问:“为什么?”
她有点失落。
刚不是还说想让她看的吗?
季念:“你不喜欢这里的味道吧。”
叶明芙睁大眼睛,好半天才说:“季念,你的观察力真的很好。”
季念挑起眉毛,叶明芙于是解释:“你总能发现这些细节,比如观察到我不喜欢闻异味,还有喜欢看花花草草,给他们拍照,喜欢玩偶娃娃……………”
他笑了一下。
叶明芙求肯定:“我说的对吧?”
对吧?对吧?她眼睛都亮亮的。
“嗯。”季念喉结闷出一声,缓缓张唇,“对。”
“我还有一个新的发现。”
叶明芙好奇地歪了一下头。
“叶明美。”
季念轻笑:“你好像也开始观察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