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焘还担心一件事儿。
不管怎么说,季念是叶明芙前任的舍友。季念不是会在乎非议那类人,不代表叶明芙不是。
谁都门儿清,舆论从来都会对女孩子更苛刻。
但陆焘不觉得好友会考虑不到这一点,季念母亲就曾因为性别舆情,险些在与一个男性教授的研究所所长之争中落败,竞争期很长,期间季女士还生了病,当时是他父亲向院里请了个长假专心顾家,季念也为此放弃本科出国的打算。
于是陆焘没打算刻意提,想先看看这两人的发展,就是好奇,季念会怎么做?
季念端着最后一盘菌类回到餐桌时,陆焘还在和叶明芙科普他的饮食习惯。
一个说得煞有介事,一个像小学生听讲,坐姿端正。
*: "......"
餐桌是长方形的,他在陆焘旁边,叶明芙的对面坐下,三秒后起身,去而复返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从副驾驶座上光荣下岗的森贝儿。
季念顺手把它放在叶明芙旁边的那个空位:“家里目前只有这个。”
“可以吗?”
他向她确认。
大概肇始于那天她说过“一般般喜欢”。
叶明芙握筷子的手又一次收紧,明明还没有开始吃饭,她已经捏筷许多次了。
“嗯。”脑袋点了点,她轻轻说。
季念面色寻常地坐下,由此,四个座位满当当,没谁被落下。
陆焘以一种目睹冰山变春山的眼神,瞠目结舌地打量好友。
季念瞥了陆焘一眼,默许对方在他与叶明芙间来回扫视,想了想,替自己正名:“并不是有什么只吃一种菜谱的癖好,只是在膳食均衡和保证效率的前提下,做了无需更换的选择。”
不是习惯或念旧,抑或别的什么,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选择。
“选定了就不会变。”季念在雾气中看着叶明芙,“我是长期主义。”
他说话时,一阵不知哪里来的风轻轻吹过,锅气倾斜,清楚地显露出后面那张认真、好看的脸。
叶明芙现在每一次看他都觉得更好看。
她张了张唇,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有些口渴了,先端起刚才季念舀给她的鸡汤喝了一小口。
很清淡的口味,表层金黄的油已经被撇掉,是与她家乡做法类似的鲜鸡汤锅,涮肉涮菜那种。
“我好像也差不多,”叶明芙举着碗说,“但要是发现选的那个食谱不好,或者食物坏了,立马就会丢掉。”
不知道为什么,后面还有一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想要碰这类吃的”,叶明芙没有说。
季念凝着她微动后合拢的嘴唇,眼睑半压,懂了她的未竟之语。
他看了眼被桌面遮挡后只露出来一个秃头顶的森贝儿,没什么意外的神色。
用光覆盖阴影,也需要时间。
起码在上个周末,她还会有患得患失的情绪。
能在意很好,但季念不想在那双眼里看见一丝还需要低头掩盖的阴霾了。
有的人不习惯主动抬头,低着低着就毫不留恋地跑了。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好好为使用者展示一下这盏灯的规格。外观尺寸,电压光强等等。
二人一时都各有所思,陆焘终于找到了他的用武之地,想着季念的终身大事,也不急着吃肉了,嘴巴?啵?儿就开始聊。
陆焘不愧是做过业余司机的人,十分钟不到,叶明芙把季念名下有几套房子、钢琴考到多少级、发了多少SCI授权多少专利都摸清了。
季念像根本没隐私,就由他对叶明关说,有时候陆焘用词夸张,他还很诚实地掰回去。
陆焘又很自然地把话题过渡到叶明芙身上:“听说你是湾城人啊?”
“那今天这锅底选对了哈,我之前去旅游的时候,也在你们那儿吃过一样的。”
叶明芙猜测是李一凡告诉他的,季念也像知道的样子,点了点头。
她被陆焘的话勾起一点馋,补充:“不过我们吃鸡一般不在城里,甚至不在当地,都是开车去山里或者别的城市吃,连鸡汤底也不用,就是清水加冬菇,吃鸡肉本来的味道......”
“糕点也是,我特别喜欢一家开在邻市的xx饼店,妈妈工作不忙的话,我们一家三口就会开车过去吃鸡,买老婆饼和鸡仔饼。”
陆焘:“吃完就回家?”
叶明芙:“对呀。”
“酷!”陆焘吹了个口哨,“我完全赞同这种以食为天的生活态度!”
季念不置可否,只是多看了一眼叶明美怀念的表情,若有所思。
叶明芙家里原本一周打一次电话来,自从她和陈渐西分手后,频次有变为一周两三次。
幸而二位家长对她的担心并没成真,叶明芙身边有的爱足够多,只要一段关系让她难受,便不会有留恋。
只是过去少一点朋友爱,现在也慢慢补上了,妈妈在电话里听闻此事,笑得很欣慰,提议她请朋友们去公寓做客,叶明芙一想也是,今天便邀了上次旅游中的那几个女生,以及她的舍友来家里。
秋天已经快过完了,她用上回买的最后一袋板栗,做了个栗子泥大蛋糕,切成大小相仿的切角。一共五人,她切出来八块。
叶明芙拍了张照,分别发在邀约的临时群聊和一家三口的小群里,然后点进和季念的聊天框。
叶明芙:【(图片)】
叶明芙:【我和师姐她们聚会,做了蛋糕,你和陆焘要吃吗?】
陆焘上次在餐桌上说季念不吃甜食,对牙齿健康十分看重,叶明芙记住了。
叶明芙:【不是很甜。】
季念没有立马回复。
叶明芙已经猜到,他们的日程很像,白天就算没有课程也有自己的安排,一般只有晚间会秒回对方,其他的时候就是等到有空,一条一条回。
她发完就放下手机,解开围裙走向客厅,在沙发上看见棉花娃娃。
??昨晚她窝在沙发里和季念连麦,听他讲数学题,顺手抱过来了。
季念的“敏感”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有越来越严重的嫌疑,昨晚仅仅是与她对话,耳机里声音便逐渐嘶哑,低沉到像一把琴弓,每说一句话,都在拉动她脑子里的弦。
叶明芙都忍不住把娃娃抱得更紧,结果闻见和他身上一样的香氛,差点就让她以为自己也被传染了......“敏感”。
耳廓和手心同时开始发烫,眼前娃娃软乎乎的身体好像变成另一具,沟壑分明、身材优越。
目光扫向已经打开的电视。上次旅游的别墅里,李一凡对叶明美介绍的HP很感兴趣,今天来要边吃蛋糕边从第一部开始看,到时候肯定会坐在沙发上。
叶明芙盯着娃娃那张和某人高度相似的冰块脸看了半晌,抿着嘴,把它轻手轻脚抱回卧室,出来时还锁上门,以免旁人不小心进入。
回到客厅,才发现季念已经回复。
季念: 【[点头]]
季念:[[兔子探头]蛋糕看起来很好,你一个人做的?】
两张可爱的表情包是他从叶明芙这里保存的。
叶明芙忍不住想,季念也会在和别人的聊天里发这两张图吗?
会吓他们一跳吧。
叶明芙弯了弯眼: [[点头]】
叶明芙:【那我包装好,明天去上课的时候直接送到你工位吧,方便吗?】
她犹豫了一下,说:【陆焘也是。】
季念:【辛苦了。】
季念:【提两个会不会累?】
叶明芙歪了歪脑袋,诚实道:【不会不会,一块很小的。】
季念回:【哦,好的。】
叶明芙盯着消息左看右看,蹙起眉又松开。
慢吞吞地打字:【他的那块好像比你的小一点点。】
季念过了好几分钟都没回,叶明美放下手机,壳子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她在客厅转了几个来回,终于听见“叮”的一声,来消息了。
季念:【所以现在在家吗?】
叶明美眉心跳了一下。
刚把那个反复出现在他们对话中的“点头”表情包再一次发过去,敲门声响了起来。
她的呼吸和心跳一起停了一瞬,等跑到门口,才反应过来,这个叩门的声音并不来自前一秒才发来消息的人。他的要更沉稳。
果然,门后是李一凡和其他几人,舍友也在,刚才她们在电梯里碰见了。
几人做了个相对更正式的介绍,很快玩到一起,叶明芙把切角一块块端出来,李一凡问:“小芙,你家附近开星晴了?”
星晴是一家高档花店,李一凡知道它还是因为帮导师给师母订结婚周年的花,但学院路这一片都没有,花店又不提供配送服务。
叶明芙没听说过这家店,在X团上也搜不到,李一凡在之前用过的小程序里划拉一下,说:“是这样,我们刚在楼下看见一配送员小哥,抱着一大束花正往公寓走,星晴的设计挺好认的,应该就是她家。”
“但是小程序显示还是就那两家店,”李一凡咋舌,“那看来就是叫的闪送了,就按最近的总店算,跑腿费也要快一百了,暴利啊。”
舍友边吃蛋糕边接话:“那小哥还是开车来的,闪送这么高级呢?”
“开车?”
“对啊,咱们从地铁站朝公寓走的时候,我看见他从驾驶座上下来。难怪这么贵。”舍友回忆了一下,嘶了一声,“而且你们注意到了吗,那人高高瘦瘦的,虽然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但我觉得肯定很帅。”
“靠想象力是吧.....”
叶明芙弯着眼睛听她们聊天,突然见舍友把蛋糕放下。
“不是。”舍友正色道,“我怎么越想越觉得那配送小哥眼熟?"
李一凡:“你也给师母订过花?叫到他送的?”
舍友摇摇头,陷入沉思。
不知为何,叶明芙咀嚼了一下刚才的对话,心里突突地跳起来。
她想起那条没头没尾的消息,手指慢慢背在身后,在桌面滑动,摸到尚有余温的手机。
“??季念!”
舍友一拍手掌,“那小哥长得像咱们学校那个季念学长!你们知道他吗?”
"?"......
这个名字在叶明芙耳边一下子被反复提起,她慌乱抓紧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有人笑道:“那配送小哥看来真的挺帅哈。”
舍友:“你们说,该不会就是本人吧!”
“怎么可能,他是什么人,还需要兼职配送?”
季念,兼职,给人送花?
这名字和后两个词,无论分开还是一起组合,都不可能的好伐?!
毕竟季念......就算不是兼职,也不是会送花那种人啊。他看着像收花,不,是被人送花后,无一例外淡淡拒收的那种人。
李一凡还记得今天来的目的,准备缠着叶明芙给她放HP。结果还没站起来,叶明芙已经急急忙忙地放下手机,打开电视,把系列的第一部调出来,说有点事要下楼一趟。
她眼睑下面染有浅浅的粉红,看上去很热,去玄关的脚步也很匆促。
客厅里其他几个女生还在谈论那个长得很像学神的跑腿帅哥,李一凡眨了眨眼睛,注视着在镜子前穿衣戴帽、整理仪容的叶明芙,觉得有点儿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公寓的大堂有一排金属座椅,叶明芙喘着气跑出电梯间时,季念就抱着花,坐在那里。
白色的玫瑰与一身黑色形成很强烈的反差??他鲜少这样穿着,就连西装也是灰、灰绿更多,偶尔一件黑色,搭配也有白、灰的元素,今天则不然。
今天的季念从外套到内搭、裤鞋都穿着通身的黑,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口罩也是黑色,将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仅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睛,很快就朝叶明芙看过来。
一刹那间,冰冷的神色就在黑眸中消失,和穿堂风一起融融地拂过来。
季念站起身,与此同时,叶明芙重新抬步,朝他小跑过去。
叶明芙接过那一大束白玫瑰,李一凡说的没错,不愧是设计鲜明的高档花店,有种独到的美。
"TEA......"
“怎么穿成这样?”季念摘下口罩,替她说完。
他毫不介意地淡笑:“毕竟你的朋友还在。
“还是说,”他盯着叶明芙抱花的指尖,“你不怕她们知道,是我送你的花?"
就之前在篮球馆,还怕别人朝他们的方向看。
叶明芙低垂着眼,这才发现白玫瑰的花瓣边缘有一层浅浅的、很莹润的粉泽,闪着星星点点的珠光。
其实是有一点。
毕竟这样很奇怪。但是叶明芙嗅了嗅花朵,透过一大片白玫瑰的馥郁,清晰捕捉到身前另一种植物的气息。
她小声说:“……..…我为什么要怕。”
季念霎了一下眼,很轻地抿唇,低声回道:“我知道了。”
他先抬起下巴,然后才把眼睛从眼前的女孩身上移开,深深地调整呼吸。
季念:“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朋友,或者说客人还在,确实是不应让对方等太久。她更不是不礼貌的人。
叶明芙摇了摇头:“我刚才下来前问过大家,有没有需要我带的东西。她们说有,想吃便利店的关东煮。”
叶明芙短暂地掀起眼皮,和季念对视了一眼,立马再度低下。
“哦。”季念带着淡淡欢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要去便利店。”
“嗯。”
“那好巧,我的车就停在那里。”
车如果没停在小区里面,就只能是停在路边......便利店那一带。
季念看了眼她头上的白色冷帽,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把里面那顶全新的女式冷帽往里塞了塞:“顺路送送我?”
叶明芙于是抱着花,跟他并肩出了公寓。
深秋的街道一片金黄,也许是太阳光染就,也许是银杏和其他树叶堆叠。
灰色的道路上,往来行人不多不少,叶明芙和季念是其中两个,秋风沙沙地吹过叶子,再吹向他们。
在有风的天气,街道内侧有施工围栏的情况下,走外侧反而更安全。京市的风总是干燥而盛大,自四面八方来,叶明芙在外侧,季念在内侧,走着走着,她冷帽下面披散的长发就拂到了季念的袖子上。
黑发与黑色外套臂膀处的袖子缠绵轻贴,季念想,幸好不是夏天,幸好现在还有口罩。
细长的手指缓慢动了动,捻住一根被风吹到他身上又向下滚落的,她的长发。
季念顺应叶明芙的步调走路,不急不徐,将头发在无名指上缠绕两圈,包裹在紧握的掌心里。
风吹着花瓣,叶明美突然开口:“……………为什么要送花?”
她停了下来。
季念没有立马驻足,继续向前踏了对他来说很小两步。
然后慢慢回首,再次摘下黑色口罩,认真地盯着她看了一会。
叶明芙在他深沉的眼眸里得到些蛊惑般,接着问:“为什么,对别人是洁癖,对我是......失态?”
不远处的红绿灯变换,车流穿梭而过,沦为她说话的背景音。
分贝更大的鸣笛声反而听不清晰。
季念先看向她粉颜色的指尖,然后是因为用力,微微泛白的指甲盖;
接下来扫过一眼白里透粉的玫瑰花,转瞬移向她圆圆的瞳孔。
眼眸下方,下眼皮也透着浅粉色,睫毛一根根细细地垂在上面,轻轻颤抖着。
“怪我。”他说,“上次忘记正式解释。
那
个场景好像也不大适合。
他声音很低,又很沉稳,很明晰。
和风一起吹过来,不冷,在叶明美耳畔浮起一团温柔的暗火。
季念:“我喜欢你。”
嘀嘀
身侧的道路车水马龙。
鸣笛声一声、一声地响起,拖长着。
他们面对面,停着步,只有风将发丝与衣角吹动,宛如舞台剧中心角色的flash back,最后的那个定格画面。
“以及,虽然没有经验,”季念承诺,“但我会好好学习的。”
他看上去就是一幅好学生的样子,比她之前保证要天天向上时,态度端正得多。
黑色帽檐下的碎发遮着眉眼,挡不住专注的眸光。他看着她,只看着她。
叶明芙分不清那一声声轿车喇叭和她的心跳哪个在响,下意识问:“学什么?”
“追你。’
又一声鸣笛,盖过他直白而扼要的话。
季念重复了一遍:“追叶明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