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触感很快离开。
叶明芙眼皮轻颤,本能地叫他一声:“季念。”
其实叶明芙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希望或者预感季念会如何做。
但就在她又一次以为他会有所举动的时候,季念错开眼,淡淡应道:“嗯。”
“怎么?”
又这样。
昨晚他让她回去说得很快,今天他一触即离,这双圈住她的手撤得也很快。
他说喜欢她,所有人都知道, 做的事也明明白白表露这一点,可季念似乎从未想过把这份追求的关系再往前推一层。
偶尔进一小步的是他;总是退一步的也是他。
叶明芙眼有点干涩,眨了眨:“没怎么。”
“我们走吧, 最近自习的人应该很多,去晚了没有位置。”
她向实验楼的大门走,迎面拂来凉秋风,将两边散发吹开,拂起几条胶葛的发段。
其中一段与季念擦身而过,他刚压抑住一些危险的想法,还未能恢复理智,出于本能地对着背影伸手,握了一下,只捉住一团晦涩难懂的空气。
手心残留发丝落下的痒,泛开一片粉晕,季念抬步跟上,同时摸了摸鼻尖,不着痕迹地闻嗅,只有空气的冷冽。
季念是来接叶明芙去连廊的开放自习区讲题的,最近一场考试就在周末,叶明美不清楚研究生阶段还会不会有考前答疑课,群里也没有通知,于是找到季念辅导数学。
开放自习区与露天的咖啡店差不多,旁边还有小吧台。
季念端着两杯热柠檬红茶回到位置时,叶明芙前面正站了一男生,两个人聊得还挺开心。
季念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将一杯热红茶贴上叶明芙的手背。
“你手冷,暖暖。”
叶明芙那张有说有笑的嘴终于停下来,今天也涂了口红,没昨晚的好看。
她把红茶很自然地握在手心,季念面色稍缓。
男生似乎还有急事,没打算互相介绍就道别离开,叶明芙站起来简单地送过,再落座时,季念已经打开笔电,架上眼镜,没看过来。
电脑的荧光照在他脸上,浅浅一层,很有点冷感。
叶明芙迅速收回眼,拉开笔袋的拉链,在中间卡了一下。
指腹捏住圆形的拉链片三两秒,叶明芙放开手,转了个向,伸向她的那杯热红茶??正放在二人中间的桌面。
季念滑着屏幕,突然开口:“刚才那个男生有点眼熟。”
叶明芙转身,看向他的侧脸。
表情倒还是淡然的,眼皮都没抬起。
她捏紧茶杯,先喝了一口,然后说:“他是人文院的,和你同届,说不定在什么活动见过吧。
“哦,人文院的学长。”
最后两字咬得尤其慢。
季念刚才向下滑了两下屏幕,现在又向上滑了两下,眼神定在屏幕中心,一动未动。
他说:“我交际圈没你这么广,也不参加活动,应该是认错了。”
叶明芙圆眸一转,轻轻用牙齿抵住杯口,眼角微弯。
“我的圈子也没有很大,”她膝盖朝他偏了偏,很小一个幅度,没碰到,“他是我本科舍友的哥哥,那个舍友身体不太好,他拜托我们照顾,请过几顿饭。”
舍友毕业后直接就业,年底工作忙了起来,在以前的宿舍群里也鲜少冒泡。
刚才舍友哥哥认出叶明芙,来打招呼时她关心了几句,得到对方身体大好的消息,自然为她高兴。
季念修长的腿也动了动,两人靠近的膝盖间只有大概一个指甲盖的距离。
季念:“他人怎么样?”
“啊?”叶明芙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如实答了,“人挺好的呀。”
季念的手指点在键盘上,没敲下去。
他默了半晌,眸光变幻几许,问:“那我呢?”
叶明芙心一紧,磕磕巴巴:“你......你当然也很好。”
季念似乎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很快转过脸去,又不说话了。
叶明芙揣摩了好一会他那张水波不兴的脸,什么也瞧不出,闷闷地抿着嘴,写卷子去了。
期间遇到几道不会做的题,去问季念,他也都好好讲了,可叶明芙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她在草稿纸上算着算着,忽然就找到了缘由。
明明表白的人是季念,可一连好几天,在这里左思右想、为之乱神的人,是叶明芙。
他表了白,明了牌,想做什么就做,想问她什么就问,叶明芙就只能猜着他下一步要到哪里,又要猜他为什么不走某几步。
她看了眼自己画满圈圈的草稿纸,再偷瞥一眼旁边坐姿端正的季念,愈发有些不平衡。
季学长不愧是高岭之花,一副眼镜清冷禁欲,浑身上下充满了高智感,坐怀不乱宛如清风霁月,一点都看不出私下里那些令人脸红、充满情//欲的样子。
叶明芙在刚刚的错误步骤上画满交错的斜杠,鬼使神差地将左手搭在桌面,向旁边一侧挪动。
季念正在看新的一篇文献,手放在鼠标上,视野里出现一只小一号的手。
他只当叶明芙要伸手拿红茶,却见那手越过红茶杯,继续朝他的这边来。
季念眉心一动,指腹紧贴在鼠标上,一时忘记刚才看到了哪里。
同时。
柔软、纤细的小拇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叶明芙的右手挟着根黑笔,撑着下颌,垂眼漫无目的地注视面前一片狼藉的草纸。
手连同嘴部一并遮住,眉眼清亮,没显出那底下的一小点坏心思,似乎只是沉浸在题海里,无意识地将另一只手撑远、点着指尖儿思索。
一如果不是她左手的小拇指关节,朝季念小拇指的同一指节贴了贴,又蹭了蹭的话。
在实验楼里的料想不错,临近几门结课,连廊的自习区灯火通明,项背相望,时不时有行人走动,也因为是有吧台的开放区,讲题声、讨论声、学累了休息时吹水谈笑的声音此起彼伏。
众多声音间,有一处二人的小沙发前,寂静得只剩下心跳与呼吸。
季念收回扫视人群的眼眸,镜片后暗流涌动。
巨大的急湍,看上去就像静止。
叶明芙不懂得这个道理,她提前把手机黑屏架在了前面,恰好能不着痕迹地反射季念的倒影,只觉得在黑色基调的小小屏幕中,他还是身正如初,连那副银边眼镜都没有丝毫移动,反射着冷淡的光。
而季念衣冠楚楚,嘴角肃然压下,镜身架在高挺的鼻梁,和碎发一道阻隔眉与眼,高领、长袖长裤妥善无隙地包裹住清的身体,那之下非理性的冲动、轻易被她挑动起的情潮,以及之前几次“失态”,好像成了她一个人的私家记忆。
叶明芙手后面的嘴唇微抿起,心一横,用小拇指去勾他贴在鼠标上的手指。
季念的小拇指贴得并不紧,叶明美只一挑便勾了起来。
叶明芙的手指算得上修长匀称了,但哪怕只是最小的一根手指,他的那根也明显长她一截,同时在对比下,又宽、又粗,指节分明,冷白色皮肤下是很有力量的筋骨。
她这时再看了眼手机,心道这下总该让他原形毕露了??但依然没有。季念的嘴角依旧保持淡淡的冷,也没看过来一眼。
耳边并未响起沉重、凌乱的呼吸,只有均匀的起伏,宛若一曲从未出过差错的和谐乐章。
她曾经是有序演奏里那个象征变数的音符,但现在音符依然变动、错乱,主动奏响的大提琴却悠然流畅,不见她的踪影。
不是敏感吗?
他的敏感、仅对她失态的敏感,好像过期了。
还是说,因为在外面,所以就忍耐了下来,那之前为什么又要说......叶明美有太多想不懂的事情,积攒在一起,有些恼。
她放下撑脸的右手,对着黑屏里沉稳到可恨的柳下惠的脸噘了噘唇,将垂头丧气的小拇指从他手指相连处抽出。
就在这一瞬间,两根手指夹住叶明芙指尖的两端,阻止了她的离开。
叶明芙猛地抬起眸,没移过脸,只是定定盯着黑色的手机屏看。
屏幕中心的黑眸比手机表面还要深沉,两道目光如电,如星流撞到一起,在四方中无声贴合。
叶明?脑中突然嗡鸣一声,有一道热流从中通过??她这才意识到,当她透过屏幕看他的时候,那些光也逆向反射进他的瞳孔。
季念也正在看着她。
那是一双很深沉的眼睛,额顶的灯光不知为何闪了一下,明暗交替,叶明芙蓦地意识到,他也并没有看起来那样不为所动。
叶明芙动了动唇,目的已然达成,便又想移开小拇指、移走交汇的目光。
哪一个都没有成功,季念的手指还钳制着她,紧接着,他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慢条斯理摘下眼镜,将眼眸完全透明地暴露在漆黑倒影中。
视线宛如两道破冰而出的藤蔓,长驱直入她的眼眸,眼后相连的神经。
藤蔓将纤柔的郁金香牢牢锁定,缠绕上她的花枝、花瓣,密不透风地捆缚。
叶明芙心神全乱,连忙用力抽出手指,却不甘心这样好似在他面前退缩了一般,滚烫的指腹抵着桌面降温,稍一转脸,直接看向季念本人。
季念微眯起眼,也看向她。
两个人无言对视良久,谁都没先打破。
直到季念将眼珠往下动了一点,叶明芙感到那股焦灼和胶着同在的线到了她的下眼皮,流连过她的每一根睫毛。
然后再向下。
到了她的鼻梁、鼻尖。
叶明芙的鼻腔涌入若有似无的草木香气,二人坐的不远不近,理论上不会闻到如此浓郁的味道,只能想成普鲁斯特的逆效应。
再然后。
季念的眼睛又朝下偏了一点,来到她的唇。
叶明芙今天涂的是和昨天不一样的色号,还用了点润唇膏,虽然喝了茶,但表面应仍保有一层晶亮。
她突然感觉唇有点干,想舔一下,或者喝一口柠檬红茶。
但叶明芙没那么做,只是呼吸缓慢,耳边渐渐地响起昨晚,季念微微俯下身,盯着她唇缝说的那两句话。
“啪。”一声重响伴随阵阵叫声在四周漫延开。
眼前一暗。停电了。
黑暗中,季念的眼神忽然加深,更加肆无忌惮地近距离望着她看。
视线没有实形,却像是一整丛夜色中隐秘生长的叶子,令人心惊的藤本植物在叶明美脸上拂过,带起一阵热浪与酥麻。
她想起他严密衣着下切身体会过的触感,想起那个雨天,他一步步逼近......叶明芙霎眼,睫下眸光一时迷离。
膝盖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叶明芙垂下眼,季念的膝贴了过来,若即若离,但分文不退。
再抬起眼,温热的身体已凑近,季念声音很低,有点哑,还有点不满足似的,掩埋在周围学生们的哄乱与拉凳子的声音里,却依然清晰:“叶明芙。”
“你分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