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很久。
叶明芙从被子里露出小半个后脑勺,语气轻松:“要问什么?”
季念一怔。
另一边口袋的手机震动不停,他几不可闻地叹息,用有些疑惑的口吻说:“………………没什么。”
“记得吃饭。
房门被轻轻掩好,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大门关闭。
叶明芙的整张脸从被中探出,放空地盯了好一会墙面,眼皮沉沉,再度睡去。
这回醒来,已将近四点。
昨晚的回忆终于清晰回笼,那双很大的手帮她按揉过身体,如今只剩下内里无可避免的酸痛,而不觉太过疲累。
叶明芙下床,瞥一眼角落的棉花娃娃,眸光复杂。
简单的洗漱后,她走向客厅。沙发的每一角都已经清理过,餐桌上放着保温杯和装药的袋子,厨房的推拉门没有关,框映着三个插着电、盖着盖子的锅。
岛台上还有一小袋茶包,是她昨天忘记归回原位的。
季念应该看见了,但他依旧不辞一言,也没有找到收纳盒放回去。
枸杞、无花果、雪莲等制成的膏体茶包,功效写得清白分明:专用于补养气血、调理身体,理应按疗程冲服,用完即补。
叶明芙却越来越舍不得喝。
刚收到时实用的食疗补品,到现在,竟然会让人在喝下它,甚至看见它的每一个瞬间,都想起那个送它来的人。纪念的意义,已经远远超过实际的效用。
她很怕装茶包的容器真的见底的那一刻。
就像害怕把一切戳开。
如果季念真的一早就和棉花娃娃有连结,能听到它听到的、感受它感受的,那么许多神秘和疑难迎刃而解。
譬如,为什么他身上全世界独一份的特调香味,娃娃身上也会有;譬如宋情说她去找过卖家,从销售者到供应商都表示娃娃只是一个普通的玩偶,没有什么控温、软硬变化的功能。
……………再譬如,季念那样一个远离人群、清冷高傲的人,为什么会对她不一样。
叶明芙不怀疑季念对她的喜欢,但是想到了宋情不久前才问过她的话。
“不是说他没有过任何感情经历,对谁都很冷淡吗?在你们没什么接触的情况下,他为什么突然就情根深种了,还给你表白?”
所以,在她的视角里没怎么来往就“很喜欢”,是因为习惯了被她用另一种方式“碰触”,被她挑动了敏感的身体,是吗?
季念一定发现了娃娃和他的联系,换言之,他很可能正因此才对叶明芙有特别关注??从一开始的帮忙,到后来送笔记、陪伴她,都是因为这个。
季念本身就是一个很遵循习惯的人。
他的菜谱都选最适宜、简单、被营养师推荐的,数十年不曾换。
允许叶明芙的接触,也不一定是接纳,而是习惯。
那如果拿到棉花娃娃的是别人,他会不会也这样子对别人?
这是个无解又伤人的问题,叶明美不该想的,本应该把一切归为上天牵线的缘分,指引他们彼此靠近。
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人,不管是亲朋好友,还是......按以前的标准相处的恋人,叶明芙都可以用以上想法理解、调侃、嬉笑,但是对季念,她没法不胡思乱想。
他对她的喜欢,很深很深,却好像也不纯粹,昨晚那样火热、动情、迷乱的填满和冲撞,是出于爱,还是不得不隐忍数日的欲的勃发,她也不确定了。
除非??
季念更早就喜欢上她,早在发现和棉花娃娃共感之前。
但叶明芙即使记性再差也记得,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见,就是她收到棉花娃娃那天。
心脏密密麻麻地揪起来,松一下,紧一下。
按动按键,锅盖弹开,浓郁的番茄牛腩鲜香扑鼻,能看出用心制作,装点;另一个煲锅里斋汤清甜,是她家乡特有的做法,他又默默学会了。
叶明美却丝毫没有想吃的欲望。
她深呼吸几下,对着番茄牛腩和斋汤,很怨怪地自言自语:“我好讨厌你。”
“讨厌你。”
"......
“...讨厌你让我这么喜欢你。”
四格小窗里,正对面楼宇的爬山虎只剩枯藤,纠缠得很难看。
叶明芙静静地站了一会,回到卧室换衣服。
昨晚体力消耗太大,尽管回过神后心情复杂,但不得不承认体会......很好。
她如今胃口不错,饥肠辘辘,又不想动季念做的饭,便决定去楼下的便利店随便吃点。
玄关也整整齐齐。
玫瑰已经重新好好插在花瓶里,花瓣有些发蔫。
姣好的粉泽边缘挂两颗凉冰冰的水珠,一暖一冷,像色授魂与的记忆,与令人难过的纠结。
叶明芙撇撇嘴,拉开房门,猝不及防地在门口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
季念刚好在看表,手肘举起,腕骨间还有一道红色的咬痕。
他站在大门对面的墙下,走廊灯光明亮,将脸颊照气色很好,比平时更俊美,还带着点难以言喻的餍足。
叶明芙无意识地抓紧门把手,呼吸变轻。
“会开完了。”季念主动打破沉默,“我没有带钥匙。”
“吃过了吗?”
叶明芙动了动唇,又缄默。
肚子忽然叫了一声,长长的廊道里,回音隐约可闻。
她脸颊微微泛红,季念眼角稍弯,平静而探究地温声问:“不想吃那些?”
“我带你出去吃,或者重新做?”他上前,“粤菜?涮肉?西餐???"
“不用了。”叶明芙声音轻轻,后退半步,"我就出门看一眼。现在就回去吃。”
她这样说着,扶着门把手向前一推,就要关门。
白得刺目的手忽然扣住房门,叶明芙一惊,及时停住,季念的手才没有被压到。
“你干什么!”她不可控制地扬高音量。
那只手骨节分明,微微泛白地紧拦着门,指尖轻颤。
季念:“……..……对不起。”
不知道指的是不顾安危的动作,还是别的。
“别生气。”他喉结一滚,“也别关门。”
叶明芙这才发现,季念的嗓音也是低哑的。他的感冒也才没好多久。
她手心一软,指腹从门把手松开,又缓慢收紧。
“我要吃饭了。”
“你忙好了吗?开完会应该还要总结的吧。”
季念安静地望着她,眉蹙起,几息后颔首:“嗯。”
“是要总结……………”他松开手,门与门框的缝隙一空,“你去吃吧。”
叶明芙:“好。”
季念抬脚,调转方向。
门慢慢合上,最后一隙灯光从外面透进来的时候,季念又一次问:“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叶明芙眨了下眼,关门的动作顿了一秒。
“没有。”她说,“路上注意安全。”
季念也说声“好。”
轻轻的,和脚步声重叠,像刀刃划开柠檬,有一半滚落在地上。
办公室里的人都发现,季念这几天的心情非常糟糕。
脸还是那张脸,冷淡、严苛,不可接近,但从这学期初开始,这座冰山就如春雨经淋,款款融化,直到几天前的那次交流会议上,尤其舒缓温柔。
但现在,冰山好像又冻起来了。
工位对面,两个季念负责带的研一学生趁他不在,偷偷聊天。
【你说师兄是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不可能吧,他们看起来感情超好的耶!】
【你忘记上回师嫂来接他,师兄让她坐下,自己站着,最后还是小导看不下去,把自己的小马扎分给他。当时师兄那个眼睛都快黏人家身上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文献对他都毫无吸引力。】
【还有,他俩吵的起来吗?】
【那倒也是,师兄也就算了,叶那么温温柔柔一个人......我听同学说过,她脾气出了名的好呢。】
这时,季念面无表情地走进办公室,二人瞬间切屏回IEEE的界面。
其中的男生在季念正对面坐,只隔了一道板子。
对面落座时,男生突然睁大眼,担忧道:“师兄,你手上受伤了吗?”
季念毫无停顿地坐下,然后才缓缓抬眼,又顺着他视线低下。
腕表掩盖下,红痕若隐若现,已经快消了。
男生在抽屉里翻翻找找,递来一个药膏:“这个是我妈给的,效果挺好。”
“不用,”季念淡淡道,“谢谢。”
男生挠挠头,只当他不把小伤当回事,便坐了回去。
但他瞧着那伤也太奇怪了些,位置奇特,在腕骨那一圈不说,还似乎有月牙形的掐过的痕迹。
深浅不一,就像……...有人每天都去掐几下,生怕它消失。
一板之隔。
季念戴好眼镜,专注地盯着屏幕看,握鼠标的手指却从未动过。
眼睑开合,他整理表带,拢了拢袖口,将那道本越来越淡的咬痕遮好,不让任何外人有机会看到。
V信界面还停留在今晨“互道早安”的对话。这几天两人的聊天都是这样,简洁、基本,只做日常的报备。
他眸一沉,点开一个准备多时的文档,整齐详尽、逻辑清晰的页面里,内容按时间顺序罗列,是相识、相感、相爱以来,全部实情的始末。
只要她问,他就会告知一切。
季念对叶明芙和他自己同时承诺过,他可以走那99步,但最后,最关键的一步,会交给她来走。
表白、亲密..他希望主动的权力,都在她手里。
但对“共感”的事,叶明芙不可能没有察觉,可她不仅不过问,还回避了季念。事态远远超乎想象。
季念的面上流露一丝不多见的困惑,眉紧紧拧起,唇线绷直,像在做最后的坚持。
今天没什么任务,临近晚上八点,办公室里的人接二连三离去。
最后只剩下季念,这并不罕见,各人习以为常。
空阔中,季念合上笔电,把眼镜摘下来擦拭。
水珠在镜片上残存,冬夜冷风吹过,很凉。
他视力其实很好,只有很低度数的远视,学习时习惯戴上眼镜。季念边捻去指腹的冷水珠,边抬眸远眺。
隔着办公室没关好的窗户,他看见一墙老掉的爬山虎。
爬山虎旁边是枯树,到了不久后又一个春天,那里会有簇簇的花长出来。
不知品种的树花艳俗讨喜得让人憎恶,而藤叶无人问津。
八点五十五。
季念从驾驶座下车,走到了主校区一栋教学楼下。
许多团队都会选择在每周这个时候开会,一般是晚七到九点。
他抬起下颏,某间会议室果然亮着灯。
寒风里,季念在路灯下站了一会,等到九点,折返回车里,取下几盒冲调的芸参茶膏。
再回首,一些有印象的人从教学楼门口走了出来。
他等了又等,这其中没有叶明芙。
一个女生认识他,路过时还惊讶地多看两眼。
“季念.......啊不是,季学长?”
季念颔首:“你好。”
“请问叶明芙在吗?”
“你果然是来找小芙的。”女生嘟囔,“但那个,你竟然不知道吗?”
“小芙和其他几个人跟着导师出差了,下午刚走。”
季念手指收紧,纸盒子上泛起条条细痕。
女生:“不过是临时去的,还挺急。”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谢谢。”
季念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女生点点头,有些奇怪地走远。
路灯缄默地闪了闪。
季念站在原地,拨通一个号码。
挂断后,他点开V信,编辑了一条请假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迟迟没有落在发送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