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一瞬间感到了心慌——她被猜中想法的次数不少，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到心慌。
难以言喻的危机感令她气血上涌，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道：
“怎么可能？”她声音很大。而且还瞪着莫灏，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梅里如此激烈的反应莫灏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因此愣了下，才说道：
“这么坚决？”他拿起一份文件，开始用左手签名。“那就去找罗毅吧，他应该来了。”
梅里看到莫灏用左手签字，一时间有些发蒙，因为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来——既然莫灏会用左手签字，那他之前为什么要让她签字呢？
这个问题让梅里十分纠结，而且窝火，被欺骗的感觉也油然而生。她甚至理都不想理莫灏了，直接冷哼一声，真去找罗毅了。
可当梅里关上办公室的门时，她歪歪头，又仔细想了想：
好像……有什么不对？
她几分钟前是不是很豪迈地吼了句“怎么可能”？
这句话联系上文的意思你就是“我怎么可能害怕和你共处一室”吗？
她是有多脑残才中了这么简单的激将法啊！以前的训练都就饭吃了吗？
“梅秘书？你站在办公室门口干嘛？”刚刚停完车上楼的罗毅小声问梅里。
“干嘛？当门神！”梅里这是典型的迁怒旁人，“你，过来，帮我挪桌子！”她恶狠狠地说道，把罗毅吓得点头如捣蒜。
梅里的办公室只比莫灏矮一层，而且从十四层往后，办公室的人流量会越来越少，所以没人看到罗毅和梅里搬桌子的情形。
罗毅本想招呼同事帮忙，可梅里直接一句：“你想弄得人尽皆知？”
罗毅就没词了。可他还是在心里默默补充道：其实早就人尽皆知了……
搬桌子的途中，罗毅发现梅里抬得很轻松，这和她窈窕的身形极不相符。
两人进办公室的时候，莫灏已经出去了。
他们将茶水区的柜子挪到一边，又清理一下地面，最后才把桌子放角落里。梅里干起体力活也是迅速而利落，好像她时刻都在赶时间。
搬完桌子后，梅里对罗毅说了声“谢谢”。
“哈哈，都是同事，谢什么！”罗毅爽朗地露出笑颜，就要出去，可他突然停下脚步。
正在整理秘书办公桌的梅里神色一愣，箭一般地冲出办公室——走廊上空无一人。
梅里看到地面上有文件袋，便捡起来端详。
一封有年头的土色纸质文件袋。
文件袋的很多地方都有破碎，正面还有“莫灏，敬启”的字样。
字体为黑色，是非常优美的行书风，而且极难模仿。
罗毅也跟过来，“对，没错。尽量做到不动声色……”他一边说一边和梅里一起端详文件袋。
“给总裁吧？”梅里建议道。她抬起头，发现罗毅正盯着那字体发呆，表情意外凝重。
“你知道文件的来历？”
罗毅被梅里问得一愣，然后他挠了挠鼻子，说道：“是啊，老对手了。”语气竟然有些失落。
“我能听吗？”
罗毅竟然又愣了下。梅里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恐慌的意味，就蹙了眉头——好像对方来头不小的样子。
“你是A权限，当然能听。”罗毅对她勉强笑了下，神情竟然有些失魂落魄。
能让乐天派的罗毅都消沉下去，梅里的好奇心瞬间消失了——她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看到罗毅张口欲言又止的样子，梅里只觉得手中的信封也沉甸甸的了。她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摇摇头，道：“不用了，我还是听莫灏说吧。”为表坚决，梅里直接转身走进办公室。
她把文件袋放到莫灏的办公桌上，发现罗毅也跟进来，看着文件袋发呆。
梅里觉得空气压抑，突然不想留在办公室里，就走出去。她在走廊里来回溜达着看风景，直到电梯“叮”地一声响起。
梅里回头，就见莫灏和何鹏并肩走过来。她这才想起何鹏有段日子没出现了。
何鹏的样子有些怪。他走过来时一直低着头，还抬手猛揉着额头。莫灏难得没走在前面，而是微微落后半步，目光始终注视着何鹏。
经过梅里旁边的时候，何鹏的脚步突然蹒跚了，梅里下意识地想躲，可又瞬间僵硬——何鹏，这名一米九的高大男人，他捂着脸的大手上全是晕湿的泪，就这样“扑通”一声跪在梅里面前，魔怔了一样，从梅里的脚一路往上看，直到看见她的脸时，突然失声恸哭！
梅里瞪大眼睛，震惊地看向莫灏，却见莫灏微微俯身，重重按住何鹏的左肩，“何鹏。”他轻唤道。
何鹏痛苦地摇摇头，还是盯着梅里的鞋，大哭不止。
那哭声太过于惨烈，在走廊里回响着，听得梅里浑身发麻。她忍不住后退一步，想离开这个地方，可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何鹏见她要走，竟然想也不想地往前扑，抱住她的腿就不撒手！
“何鹏！”莫灏要往回拽他，可何鹏却猛地挣脱了。他刚想再试一次，就见梅里缓缓地跪下去，在何鹏不受控制的乱抓乱挥中她强硬地扳开他的手，然后，抱住了他。
何鹏猛地回抱住梅里，哭得更大声了，梅里就抚摸他的背，“没事了”。她轻柔地说，声音温润如水，眼神却是一片茫然。
“没事了……”她抬起头，与莫灏四目相对。
看莫灏的样子，他似乎想拍拍何鹏的肩膀，可他手抬到途中，就突然握紧，然后放了下去。
“何鹏，我……”莫灏看着何鹏的头顶，说到一半儿的话，就这样硬生生地停住了。
向来把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何鹏，此时的发型已经凌乱不堪，甚至还有几屡白发夹杂其中。面对这样的何鹏，莫灏什么也说不出口。他甚至避开梅里的视线。就这样独自一人，走回了办公室。
在莫灏经过身边的时候，梅里闭上了眼睛。
莫灏的弱点，她终于发现了。
可高兴的感觉，却不知去了哪里。
何鹏的情绪在三分钟后终于得到缓解。他放开梅里的时候，表情有些尴尬，梅里对他笑笑，却是什么也没问，直接说道：“你和罗毅先出去，调整下情绪。”她说话的时候并未往回看，却知道是罗毅在身后。
罗毅便点点头，勉强对她笑了下，还拍了拍何鹏的肩膀，“走吧，兄弟。”
“梅秘书，谢谢你。”何鹏的嗓子哭哑了，声音难听而艰涩。他看向梅里的眼神很诚挚，但也有着深深的悲痛。
梅里尽量露出亲切的微笑，点点头。然而，没说话。
她望着两人的背影走远，其中罗毅一米七的小个子强搭上何鹏的肩膀，两个人别扭地晃着往外走，窗口折进来的阳光也跟着他们晃，晃得她眼睛都酸了。
梅里仰起头，不让眼眶的酸热再持续下去。
恢复淡淡的表情，身姿摆正，整理好衣领后，梅里看向莫灏的办公室门。
她转头，往回走，又停下来。
那扇门的背后有什么，梅里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担心；而且，也不应该担心。
莫灏的存在对她来说已经够异常了；她不能再持续这些异常。
她会退化的，会心软的，更会为此付出代价——就像贺珊一样。
贺珊死的时候一定很痛苦。
她爱她的老公和孩子，所以无法面对他们的死亡。
感情是贺珊的弱点，她是因产生感情而死去的。
这是教训，梅里想。
已经得到的教训，她绝不会去犯！
梅里毅然往前走。她要到没人的地方，把下班前的时间熬过去。
一声脆响却止住她的脚步。
声音是办公室里发出的。
梅里深吸一口气，接着走。
然后是稀里哗啦的响声。
梅里于是后退，果断敲门——她办公桌上可是有茶杯的，她只是不想被摔茶杯……
“是谁？”门里是莫灏的声音。
声音很小，但穿透力依旧不错。
“梅里。”说完之后梅里就后悔了。
她接下来该说什么？
“要叫清洁工吗？”
这借口是有多烂！而且也太气人了吧？
梅里咬牙切齿地鄙视自己的智商！
无奈安慰人实在是艰巨的活儿，对梅里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更别说对象是莫灏了。这男人的自我调节能力简直是变态，估计几分钟就恢复好了。
“……一会儿的吧？”门内是莫灏不确定的声音。
怎么这回答好像很认真的样子……
莫灏难道真的在考虑清洁问题吗？
他得有多理智！
梅里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就“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梅里。”
又怎么了？
她回头瞪着门。
“进来坐吧。”莫灏的语气温和如初，好像是一种邀请。
“我站在这儿，你有话就说。”梅里可不想越陷越深。何况莫灏的状态也挺好的，根本用不着她担心。
不，她根本就不担心，梅里默默地想。
“你的茶杯蛮精致的。”门内传来莫灏淡淡的声音，还有随之而来的“啪嚓”一声。
是某件东西碎一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