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终于不再坚持,附在莫灏耳边小声道:“关于温家驹的记忆,很奇怪。我当初为什么想嫁给他?又不是看不出他的为人,我当初的心情是怎样的……嘶!”梅里突然捂头一下,莫灏忙扶住她,说道:
“梅里,想不通就暂时不要想。”莫灏的语气有些急,因为梅里的神色已经茫然起来,“婚宴当时你也在场,我那时候第一次遇见你……”她又说。
“梅里,别想了。”莫灏的声音低沉起来,“还不到时候,你不需要想起来。”
“可是……”梅里摇摇头,她感觉脑袋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得很。
莫灏突然很用力地抱住她,“别想了。”他说。
梅里按住莫灏的背脊,沉默良久后,轻声说道:“莫灏,我想任性一下。”
“嗯?”
“陪我喝酒吧,就在酒店二楼。”
莫灏放开梅里,对她突如其来的要求有些许疑虑。可他在看到梅里蹙眉,想思考又不知从何思考的样子时,就缓慢地眨下眼睛,柔声说道:
“好,我陪你。”
梅里这回主动拉住莫灏的手,莫灏对守在出口点的何鹏比了个手势,何鹏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开始让保镖分批撤离,只留下自己和蔡正远远地跟着两人。
梅里这回是走的楼梯。她想去游泳,本来就穿得很少,就连鞋也是露脚趾的凉鞋。
就算在天涯海角,临近夜晚的时候天气也会转凉,莫灏回头瞥一眼,何鹏立即心领神会地回去拿衣服。
从一楼到二楼短短的距离,莫灏已经把一切安排的井然有序。梅里微笑一下,问他:“你和何鹏的默契是怎么培养来的?”
“别看何鹏听话头不行,其实他眼色不错。很多时候,只需一个眼神,他就能融会贯通。”
“而你正是看穿他这点,才让他成为你的贴身保镖?”他们聊两句就已经到达酒水区。
酒店里并没有名符其实的酒吧,但调酒师还是有的。
莫灏看到酒保在用布片擦杯子,一些客人小声地在外围的桌子边儿交谈。
柜台没人。
“嗯……也说不上。”莫灏回答,他和梅里一起坐在了柜台边儿上,酒保就礼貌地欢迎他们,询问他们要什么酒。
“威士忌和苦艾酒。”梅里张口便说,继续看着莫灏,“那是因为什么?”
莫灏想了想,说道:“因为他高吧?”
“呃?”
“保镖高一点,凶悍一点,麻烦就会少很多。”莫灏微笑地对梅里眨眨眼,这时候酒也上来了,梅里一把抢过威士忌干掉,然后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莫灏就盯着那杯苦艾看。
“这个是给我的?”他问梅里。
“文绉绉的味道文绉绉的名字,不是正适合莫大少吗?”
“怎么了吗?对我不满?”
“也不是。”梅里说,又对酒保招手,酒保就给她倒威士忌,“你把我强行支开,和金妍柔聊那么久……可你似乎没打算和我说?”她说完,又一口干掉了。
莫灏严重怀疑梅里是来酗酒的,他将杯口掩住,不让酒保再倒,“这个话题不够愉快。”他说,示意刚刚过来的何鹏放下衣服,何鹏放下之后,就退下了。
梅里轻笑两声,“我不需要愉快——来杯伏特加!”
莫灏怎么看她都像是喝多了,就抬手制止酒保,说道:“好吧,你想谈金妍柔,我们就谈金妍柔。”他说。
梅里终于不再要酒喝,她转而对莫灏笑笑,墨黑的眼眸里闪出狡黠的光芒来,她把苦艾酒推到莫灏面前,说:“喝掉。”
“你在命令我?”莫灏双手交叉,托着下巴,偏头看梅里。
灯光下他英俊的轮廓是如此分明,落在梅里晕乎乎的视线下,更显出梦幻一样的模糊感来。她扶住莫灏的肩膀,挑眉轻笑:“不行?”
“遵命。”莫灏说完就一口闷掉,然后微微蹙眉,摇了下头。
“怎么,酒量不行吗?”
“不知道呢。”莫灏看着梅里,笑得异常温柔。
梅里被这笑容闪得莫名其妙,仔细想想,好像莫灏的回答也有些奇怪,“什么叫不知道啊?”她粗声粗气儿地说着。
“嗯……我只喝过红酒和香槟。”莫灏很诚实地透出老底。
梅里“啊?”了一声,在她的印象中,所谓的总裁不都是声色犬。什么高兴玩什么,吃喝玩乐都是挑贵的来吗?
“就是配餐酒。”莫灏还解释一句,方便梅里透彻地了解他的品酒类型。
“你没去过赌场,也没去过酒吧?”
“黄/赌/毒是恶习,当然不能沾,嗯……毒我沾过。不过不是毒/品,而是毒药。培养抗毒体质的。酒吧……记忆中去过一回,但是太吵了,人流密集,很难保障人身安全。”
梅里稍微上来的酒劲儿立即烟消云散,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眼神兴奋地接着问道:“也没喝多过?”
“当然。之前没人敢劝我喝酒,我自己也更喜欢清醒一点。梅里,你可是第一个让我喝酒的人。”莫灏最后还加了句赞誉。
“嘿嘿……”梅里的笑声十分阴险,她动作迅速地对酒保比出巴掌,“再来五杯伏特加!”
“梅里……”莫灏的眼神很不赞同。
梅里一挑眉,仰头得意地笑着,“我今天任性!”
“好吧,你任性。”
“说说吧,和金妍柔怎么个不愉快了?”
“谈得不好。”
“哦?”梅里有些意外,居然还有莫灏搞不定的人存在。
“金妍柔对我执念太深。我之于她,就像小孩子喜欢的玩具,从小到大一直都喜欢,久而久之,她甚至希望玩具能说话,能陪伴她到永远。可她总是忘记,她已经过了喜欢玩具的年龄……”
“不懂。”梅里眨眼睛,喝酒。
“好吧,金妍柔还是在摇摆不定。”莫灏一句话总结。
“哦,那放弃她?”梅里把酒推到莫灏面前。
莫灏低眸看一下,修长的指尖点点酒杯,任凭酒水中涟漪出波纹,说:“看情况吧。”
“你似乎很同情她?因为她从小在莫夫人身边长大吗?”
“只要被害者不成为加害者,就是有救的。”莫灏说完,发现梅里又推了推酒杯,他无奈地笑了下,一饮而尽。
“这句话同样套用在你身上,适用吗?”
“不,我是加害者。”莫灏的表情略微沉重。他没再微笑,只是认真地看着梅里。
“哦?”梅里也回视他。
“被迫杀人的下一步,就是主动杀人,然后就是麻木。”莫灏的语气变淡了,他这回主动拽过一杯酒,喝掉。
“被我杀死的人,他们的家人会如何。哪怕我的手下死去,他们的亲属非常痛苦,我都能平静对待。埋怨我也没关系,控诉我也不在意,哪怕是做梦,我都不会梦见他们。”
梅里端酒杯的姿势一顿,看着莫灏。
“我从平静的生活,到坦然接受一切,只用了两个月。仅仅两个月,我就已经进入这个黑洞一样的圈子,兜不出去了。”
“嗯……”
“我昨天死了十二名手下。他们死后马上就被运走了。”莫灏轻轻地抚着杯沿,然后侧目看梅里,“我甚至没去看他们最后一眼,因为我很忙。”
“你是很忙,最近忙的都没睡觉。”梅里着重强调了“没睡觉”三个字。
莫灏却是摇头,似乎不赞同梅里的观点,“其实他们的死我记得清楚,但也仅仅是记得而已。”他微微呼气,闭上了眼睛。
“我其实也自责过。晚上睡不着,在花园里溜达,重复了很多次。游风看不过了,就和我说:
人会死。他们的职业因为各不相同,所以聆听死神脚步的距离,也变得不相同。”
梅里点点头,她是前杀手,说文艺点就是和死神擦肩而过那那类人。
“我就问他说:弥芙呢?她只是个学生,为什么会死?”莫灏说到这儿就轻笑一声,问:“梅里,你猜他是怎么回答的?”
梅里摇头。
她开始担心自己把莫灏灌太多了——因为他今天似乎说了很多大实话……
“他直接指着我,说:‘因为你。’”
梅里眨眨眼——好直白!
她从不知道游风是这么直白的一个人!
莫灏又拿过一杯伏特加,“游风是个有趣的人,对不对?”
梅里努力忍住摇头的冲动,一言不发。她打从心底就不觉得游风有趣……
“他可以用犀利的语言命中死穴。可我觉得有道理。死神一直跟在我身边,带不走我就会带走别人,我的身份注定如此。而我死了,和我有关联的那些人,就都会陪葬。”
“可是那一次,你似乎并不打算活下去。”梅里突然插话一句,把久久藏在心底的疑惑说出来。她知道自己说法很粗浅,可她也知道,即使再粗浅的话,莫灏也能理解。
果然莫灏的神情微凝,认真地看着她。
“我任性,所以问了,你要不要也任性一些,不回答我呢?”梅里勾唇浅笑。
“其实也没什么。”莫灏又干掉一杯酒,“答案非常简单。”
“嗯,那简答的答案是什么?”反正都问了,梅里不打算再退缩。
“五年的时间,不足以颠覆我明棋的身份,因为主办方的势力太大了,终止游戏也太不现实——但要是想卖掉这个身份,五年的时间却足够了。”莫灏说,对梅里神秘一笑。
那抹笑容,是比潋滟的水光更加耀眼的星辰,是那么的完美,而又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