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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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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又是一次无声的交锋,谢不渝一言不发,拽过缰绳打马而去。

辛湄愣在车上,待得回神,眉心不由一蹙,吩咐戚吟风:“叫他过来。”

自从上次在范府一别后,辛湄与江落梅再无联络,今日,他特特赶来永安城十五里外的西平驿,莫非是猜到她此刻回城,并且会在此处与谢不渝分道?

辛湄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江落梅跟着戚吟风走过来,候车前,隔着一扇镂花窗牖向辛湄行礼。辛湄无心与他寒暄,径自问道:“有何事?”

长亭外开着一树槐花,江落梅走过来,肩头沾了三两片淡白色花瓣,他眉目寂然,浓睫敛着眸底波纹,平声道:“前日,周平兄从淮州赶来,带来了有人在淮州假冒殿下私铸假/币的消息,微臣心忧殿下,故来恭迎。”

原来是来表达关心的。

辛湄心下稍安,想起那次在梁文钦府上自服毒药,嫁祸奸贼,他听得消息后,也是这样不顾首尾地前来探望她,不免有些动容,道:“上来。”

既然他人来了,那自然要物尽其用,做个“恩爱”的样子给世人瞧瞧,毕竟在辛桓心中,她目前是与江落梅好着的。

却见江落梅颇为犹疑,道:“还有一事。”

“有什么事不能上来说?本宫有要事,忙着入城,莫要瞎耽搁。”辛湄催促。

江落梅抿唇,走上马车,入座后,却又半晌无言。

辛湄眉:“说呀。”

江落梅启唇:“周兄说,那日殿下在淮州酒楼为他解围时,身旁有一男子作陪,他初见之下,差点认成是微臣。那人......是谢大将军吧?”

辛湄神色微变。

“除我以外,周兄并未对旁人提及此事,只是假/币一案兹事体大,谢大将军既然陪伴在殿下左右,襄助查案,待此案在朝中公开,恐怕也不能遁迹藏身。”

辛湄恍然,原来这人是来提醒她,她与谢不渝的私情算是藏不住了。

当初查案时,她只是叫谢不渝作陪,没让他弄出什么大动静,私心就是防止两人的关系败露。但是诚如江落梅所言,一旦大案被彻查,相关人员焉能隐身?再者,淮州城内多半还藏有太后的眼线,这人若是一心想铲除她,必不会放过一点线

索,这厢怕是已拿着这桩私事跑到辛桓那儿去,告她欺君了。

“我知道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屯。这段私情,能瞒下来自然是好,瞒不住也没什么。她文春长公主既然敢做,便自有办法应付。

秋风卷过旌旗,猎猎有声,戚云瑛骑在战马上,收回端详马车的目光,好奇道:“这位小郎君又是谁?瞧着跟刚走的那一位好像。”

“这位是工部员外郎江落梅,殿下门客。”戚吟风如实答来,想起什么,严肃提醒,“阿姐别瞎打主意。”

“哈?”戚云瑛失笑,“想什么呢,这一位细皮嫩肉的,可经不起我造。”

戚吟风:“......”

“那一位身后跟着的小校尉叫什么来着?”戚云瑛下巴往前抬一抬,示意先前跟着谢不渝离开的孔屏。

戚吟风闷声:“孔屏。”

戚云瑛点点头:“那样的还差不多。”

戚吟风:“......”

从淮州到永安要大半日路程,众人入城时,已是戌时。辛湄径自入宫,踏着初秋的最后一抹残阳走进文德殿。

彼时,辛桓正坐在御案后支头发呆,大拇指上依旧戴着那一枚岫玉扳指,半边脸藏在手掌阴影内,晦暗难辨。底下候着的一溜宫人乌龟看青天似的,一个个缩头缩脑,偌大的殿宇内鸦默雀静。

辛湄从外走进来时,碰上全恭使来眼色,那惶然的眼神已然昭示了君王的心情。辛湄略略点头,走过?扇,来到内殿。

漆金廊柱旁置着的错金博山炉变成了象首金刚铜熏炉,兰烟浮动,燃的是安神香。边几上的金嵌花长方盆玉石梅花盆景没了,换成了镶宝石九重春色图盆景。再往御案上看,辛桓原本爱用的那一套文房四宝也已更换,看来,这家伙刚发了脾

气,砸了不少东西。

辛湄原本是不大在意的,这不免有些忐忑起来,猜不透究竟为何要发这样大的火,规矩行礼:“参见陛下。”

辛桓微微一动,头抬起来,锐利的丹凤眼残留微红,但开口并不提私情的事,只是凝视着辛湄,问:“皇姐从淮州度假回来了?”

“是。”

“以往皇姐出城游玩,回来时,都会给朕带一份礼物。这次可还有吗?”

辛湄从这话里听出一分怨怼,抬眸看他,他竟是笑笑的,然而笑中有种受伤的况味。毕竟是胞弟,为一己之私欺骗他,辛湄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惭愧道:“本来是想给陛下带一份礼物回来的,可惜这次淮州一行,度假不成,反叫我撞上一桩大

案。这些天为忙于此案,我精疲力竭,实是顾不上旁的事了。”

“哦?大案?”辛桓反问,“什么大案啊?”

辛湄看他虽然在问,但并不意外,猜想已是从底下人那里听了风声,示意果儿呈来罪证。待把淮州私铸假/币一案的始末说完,辛湄奉上一封书信:“这是虢国夫人从永安城寄往深州,写给平仪长公主的信件,信上内容足以说明此案主犯正是

国夫人。”又拿来一摞信笺,“这些是从刺史何元丰府上搜来的密信,也全是虢国夫人的笔迹。其中,还有一份懿旨。

听得“懿旨”二字,辛桓眼皮震动,如今的大夏,皇后已废,能发下懿旨的人除了太后以外,还能是谁?

全恭后背发寒,接过辛湄手中的信件,呈交至御前。辛湄接着道:“私铸假/币,嫁祸皇室,这其中,无论是哪一桩都是杀头的死罪。何况此案背后牵涉太后,我不敢贸然处理,所以特意进宫,秦明御前,恳请陛下裁决。”

全恭越听,越是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呈上罪证。辛桓接过,潦草看一眼后,搁置在案上。

“朕知道了,此案性质恶劣,牵涉甚广,朕自会下旨彻查,给皇姐一个交代。”辛桓隐忍地说完,双目直视辛湄,含着痛切,“那现在,也该是皇姐给朕一个交代的时候了。”

辛湄屏息,自知到他责问“欺君”一事的环节了,眉心微颦,道:“此次查案,向我施以援手的人是冠军大将军谢不渝。贼人狡诈阴狠,设下天罗地网取我性命,若无他鼎力相助,此刻的我必然已成贼人的刀下亡魂。”

“他只是帮你查案吗?”辛桓逼问。

辛湄咬唇,到底瞒不住,道:“他......是陪我去淮州度假的。”

辛桓愤然拂袖,再次掀翻案上器具,那套刚换的三彩芙蓉石纹笔架被摔成数截,端石雕蟾纹长方砚“哐当”一声,从御案脚滚落而下,在殿宇中激出震响!

“所以,你一直在骗朕!什么无心与他再续前缘,什么与江落梅情不知所起.....全是在遮掩你们的奸情!他自回京以后找尽借口推脱朕赐的婚事,也全都是为你,是也不是?!"

辛湄跪下,满头珠晃动,一颗颗碎光飞溅,针似的扎入辛桓心中。他含痛看着眼前一幕,微微一震,千万般的委屈与愤懑皆似泥沙堵在喉头。他恨得双拳攥紧,齿间战栗:“朕问你......是也不是?”

良久,辛湄缓缓抬头,眉蹙,泫然欲泣:“不是。”

辛桓怔住。

“日前与陛下所言,无一句假话。他回来以后,我的确从没想过要与他在一起,那次在昆明池,我说倾心江郎,想要与他花前月下也是真话,只是......”

“只是什么?”

辛湄凄然一笑,泪落无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以为有了江郎,心里空着的那一块便能补上,可是相处下来才知道,我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辛桓神魂皆震,痛若窒息,半晌,他才找回自己含恨的声音:“那你们,究竟是何时在一起的?”

“上月廿一,范相公为老夫人举办寿宴,我带着江郎赴宴,与他偶遇。陛下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这是一查便能查到的,那天,谢不渝当众从江落梅眼前带走她,途径不少范府家仆与宾客,她只要咬定与谢不渝的私情产生于这一天以后,便算不得欺君。

辛桓结舌,茫然中,只见辛湄仰视过来,桃眸含泪,凄笑楚然:“陛下,不信我吗?”

辛桓被那凄楚的泪光刺痛,认输一般,闭上双眼:“为皇姐赐座。”

“不必了。”辛湄却道,“我虽然没有欺君,但也的确没有谨遵对陛下的承诺。此次淮州大案,说是有奸人作祟,但从犯之一乃是我的食邑官。大案发生,州民受害,我亦难逃其责。今日,当着陛下的面,我请奏朝廷收回我在淮州的封邑,以示惩

戒!”

辛桓又是一惊,看向辛湄的目光愈发复杂。辛湄双手交叠,虔心一拜:“谨愿陛下能网开一面,恕我所犯之过!”

辛桓如鲠在喉,良久,才沉声:“皇姐......这是想用淮州来换你二人的姻缘吗?”

辛湄伏在汉白玉地砖上,眼神微闪,当初主动要淮州作为封邑,是为从官家拿回云蔚园的地契、房契。如今,大事告成,淮州这块不符合祖制的封邑已然成为烫手山芋,就算她不主动舍弃,朝官也会争相进谏,要辛桓撤封。既然如此,何不先

下手为强,以退为进,最后博一分利益?

却听得辛桓毅然反驳:“朕不同意!”

辛湄抿唇,退而求其次:“我不会和他成亲,只是露水姻缘,尽欢而散,这样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辛桓态度异样坚决。

辛湄愕然抬头:“为何?”

辛桓甫一撞上她探寻的目光,心若擂鼓,仓皇闪开视线,极力压着内心的私念与嫉妒:“因为......他不值得皇姐托付。”

辛湄疑惑。

“皇姐莫非忘了,当年他是如何从先太子谋逆一案中存活下来的吗?”

辛湄思及往事,胸口一痛。

辛桓声声斩截:“西宁侯谢渊协助先太子谋逆,被判的乃是满门抄斩的重罪,他谢不渝身为谢渊膝下嫡子,军中少帅,凭什么被赦死罪,仅判流放西州?因为,当年有一人为救他跪在朕跟前苦苦哀求,愿意用她这一生为代价换取朕手中的金书铁

券,这才有他谢不渝的大难不死??这个人,就是皇姐!"

声似雷霆,人心震撼。辛桓深吸一气,恨铁不成钢:“当年,你为他以身作饵,嫁入萧家;后来,你为他杀夫报恩,背负骂名;现在,你又要为他放弃封邑......可是皇姐,他呢?这些年来,他又为你做过什么?!”

辛湄噙泪:“当年之事,他并不知内情。”

“他当然不知内情!那金书铁券,原是母后冒死救驾时父皇所赐,待朕出生后,母后才转赠于朕,若是被母后知晓朕用它换了逆贼性命,她如何作想?朕如何自处?!谢不渝不知内情,是因为皇姐对朕有过承诺,但这不是他可以安然享受这一切

的理由!”

辛桓越说越义愤,双手却在发抖:“皇姐待他,情若金石,倾尽所有!但是,朕看不见他对皇姐的痴心与恩义,在朕心中,他配不上皇姐!皇姐扪心自问,今时今日,他又能为你付出多少,牺牲几分?昔日你为他做的,今日他愿意为你做吗?”

似电光闪过,辛桓忽生一计??

“要朕成全你们,也可以。让他放弃兵权,辞官解甲,安心做一个不问庙堂,只赏秋月的驸马爷。若他愿意,朕即日为你们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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