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口之中,陈定北单独留下了沈戎。
这位三合堂主没有跟沈客套,直截了当问道:“你这次为什么要站出来争位?”
“堂主你这句话,我怎么有些听不明白?”沈眉头微蹙,反问道:“难道我不该争?还是说不能争?”
“当然不是。”
陈定北微微一笑:“你我虽然初次见面,但你的名字我早已经有所耳闻,以我对你的了解,洪图会注定是拴不住你的,你也不会再甘心寄人篱下。既然大家日后注定要分道扬镳,又何必来折腾这么一回?”
陈定北目光如灼,脸上虽然带着笑,但语气却格外的笃定。
沈见状也不再隐藏自己的目的,坦然道:“我在道上的仇家很多,有黎土的,也有外域的,而且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所以我需要借力,否则他们迟早会找上我,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陈定北闻言,眼底最深处的一抹警惕稍稍淡了几分。
洪图会并不介意成为沈的助力,但前提是把这一切摆在明面上说的清清楚楚。
‘义’字的古写法为‘義’,字型上半部为对内修身的‘羊之善”,以善为本,心存仁恕,不损人,不偏私。下半部是对外立身的‘我之戈,代表以武卫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因此持“義”之人,最无法接受的就是欺骗。
“你变了。”
陈定北目光重新审视着沈戎,忽然发出一声感慨,“而且变化很大。”
“以前我初来乍到,人微言轻,所以没得选。只能咬着牙,靠着一股狠劲在算计里闯,在恩怨里冲,单枪匹马去寻一条活路,就算明知道背后有人在推着我走,也只能埋着头假装看不懂,走到哪里算哪里。”
沈戎淡淡道:“但现在我已经有了做选择的能力,所以我得保住自己身边的人,得走自己认为对的路。
陈定北饶有兴趣问道:“那你觉得什么路是对的?”
“无论是前朝的“明”还是今日的“黎”,那都是王朝之名,随着岁月更迭,以后可能还有其他另外的名字,但唯有黎民的‘黎”所代表的含义永远不会改变。而生养黎民之地,当为黎土,不为外域。”
沈没有多做思考,将心中之意缓缓说出。
在进入正北关外之前,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脚下的路该往哪里走。
从五仙镇开始,他一直被恩怨算计所裹挟,走出的每一步都只是为了挣命求活而已。
当危险暂远,有机会置身之外之后,沈戎曾一度陷入迷茫之中,不知道自己该继续在黎土与人争斗,还是干脆远走地疆,买一座小洞天,当一个轻松潇洒的地主。
直到他看到了关外那片紧挨着铁路线艰难求存的村庄,看见为了挣脱两百年困锁而拼死血战的北毛之后,沈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接下来的路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此前我生不逢时,只从别人嘴里听过那段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历史,现在我恰逢其会,如果再选择独善其身,我心难安。”
陈定北一脸诧异地看着沈戎,对方这番话里满是不符合年纪的沧桑意味,更藏着一分连陈定北自己都有些无法感同身受的国仇家恨。
虽然不明白沈何来这样的感悟,但至少他的这条路,陈定北很是赞同。
“风云际会,英雄辈出,你应该算是一个。”陈定北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前提是你要能活得够久。”
沈面露疑惑,静等对方后话。
“百行山之能够成为“三山九会”之首,问鼎上一届的人主,是因为山内有两名命途二位,已经成为一行祖师爷的绝顶人物,但他们最终还是掉进了别人挖好的陷阱里。”
沈震惊道:“神夷竟然这么强?”
陈定北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道:“要想掌握一方天地有三条路子,分别属于介道、神道和人道。介道‘占地为王,就不用多说了,这法子外人学不来。而人道的路子则是开辟王朝,但因为黎廷数百年来压迫剥削的缘故,黎土已
经无法再接受新王朝的出现。”
“所以百行山的人只能选择去走神道的路子,想要将‘行规祖律’提升到‘教派信仰’, 借此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把祖师爷搬上神台,把万人汇聚而成的行当变成自己一家一姓的私产。结果就是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挑战别人吃饭
的家伙事,白白误了自己的性命。”
陈定北说道:“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提醒你,既然已经选好了路,那就要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千万不能小看我们的敌人。他们的本事远比你现在看到的,还要强得多。”
“就像你方才自己说的那样,以前你没得选,所以碰上的都是小打小闹。现在你选好了,往后等着你的可就是真刀真枪了。”
“多谢陈堂主提醒。”
沈神情肃穆,重重点头。
“其实这次我愿意以三合堂的名义推你出来争位,除了洪图会愿意相信你以外,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沈面露不解:“什么?”
“张忠节用自己的命给你做了担保。”
陈定北缓缓道:“人生在世,面临的头一个难关,便是'定数’,性别、相貌,家世等等一切不能选择的,都是天予定数。而对于上了道的命途中人来说,除了需要面对气数”和“命数”的阻拦,还有来自他人的束缚。”
“黎土八道,无论是哪一家势力,都有自己用来掌控麾下嫡系的办法。格物山有‘约法三章,红花会有“藏命之器”,而我们洪图会则有‘兄弟盟誓”。不结盟,不受誓,那即便是插了‘三把半香,也不是真正的洪图子弟。等你上了
香堂大会以后,其他堂口肯定不会承认你,会联合起来将你驱逐出会。”
“你入洪图会的目的,张忠节一清二楚,所以他不愿意让你为难,选择用自己帮你承誓。”
陈定北沉声道:“他就跪倒在这座堂口之中,就在这幅先贤祖像之下。烧黄纸,饮酒。祭五祖,拜把子。用自己为你做了担保,如果有一天你背弃了洪图誓言,那你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但他将立刻殒命,不得好死。”
在绣衣城斩杀陈劲之后,沈戎对于陈定北说的这些·控制手段,已经有了极其深切的感受。
抛开陈劲久疏战阵等等原因不谈,他的命位可是实打实的人道四位,这一点做不了假。
可面对持有他‘藏命之器’的沈戎,陈劲根本没有多少还手之力,展开的命域瞬间便被撕裂,一身技艺更是被压制到了极致,以一种十分窝囊的方式死在了我的屠夫钩之下。
因此当听见张忠节竟为了自己背了洪图会的兄弟盟誓,沈心下大受震惊。
“张大哥他……”沈戎叹口气道:“其实根本不必如此。”
“什么是义?”
陈定北说道:“说现实一点,那就是还不完,可哪怕是豁出去这条命,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要还的人情。所以得先有人情往来,而后才有兄弟义气。你愿意帮张忠节,他自然也愿意帮你。”
沈我陷入沉默之中,并未再多说其他。
因为不管说些什么,在此刻都会显得矫情虚伪。花言巧语那是说给女人听的,男人之间唯有事到临头,方能看得出人心真假。
仅此而已。
不过我脑海之中倒是突然升起了一个其他的念头,自己此前从未听过格物山的“约法三章”,不知道是格物山并未把他当成自己人看待,还是也有旁人像张忠节一样,帮他代劳了。
如果是后者,那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弄清楚,否则等到出事的时候,悔之晚矣。
在沈垂眸沉思之际,陈定北也慢慢打量着这座堂口内的一砖一木,目光缓慢而沉重,每一道流转的眸光中,都带着一抹遗憾和不舍。
他看得明形势,分得清轻重,但不代表陈定北对三合堂没有一丝眷恋。
相反,作为这座堂口的现任主人,他为这里付出的心血比任何人都要多,背负的责任也比任何人都要重。
“先祖若是有灵,请您原谅弟子所做的决定。若先祖怪罪,弟子愿受三刀六洞,以赎罪孽。”
陈定北阖上眼眸,身体靠进椅中,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香火味,将自己对三合堂的所有流连一寸寸压进心底最深处。
“多谢陈堂主告知。”
沈我的话音打破了堂中的沉寂。
陈定北睁开眼,冲着沈点了点头:“这些都是你应该知道的。”
话音落下,他看了看堂外的天色,说道:“还有点时间,我最后给你讲讲香堂大会的内容吧,你也好提前有所准备。”
沈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这次洪图会改制的内容,你应该已经从张忠节口中听过了,我就不再赘述了。”
陈定北说道:“以往洪图会五堂各自为政,所有的事情都是放在桌面下先打,等打完了再摆上桌子来谈。不过这一次有所不同,为了以示公允,龙头大爷的意思是大家先谈好,然后再开打。”
“跟谁打?其他堂口?”
“当然不是,这时候如果再继续搞什么内斗,那未免也太蠢了。”
陈定北摇头一笑,说道:“这次香堂总共十五把椅子,每一把上都刻着一个外夷重要人物的名字,各堂的竞争人选要把对应人物的脑袋带回来,方可入堂插香,成为洪图会十五路香主之一,领人马五百二十一。”
这一次的香堂大会规矩十分简单,杀人摘头者,方可为洪图十五路香主之一。
每路各领人马五百二十一人,这个数字也并非随意编撰,而是从洪图会的“洪’字而来。
‘洪字拆开来看,三点水加上共字下半两点,合为‘五”。共字上半为廿一,单为‘二十一’。故合称‘五点二十一’。
这同时也是各堂在黎土每一环所设分部的弟子总数。
以三合堂为例,从六环到一环,每座分堂各有五百二十一人,合计三千一百二十六人。
五堂汇总,洪图会记入‘名册大底’的弟子人数便有一万五千六百三十人。
此次改制之后,除去十五路人马,剩下七千八百一十五人,则归三位制皇和龙头大爷直接调动。
当然这些成员并非人人都是压胜上道的命途中人,大部分都是强于寻常保虫,却还在打熬技艺,寻找属于自己压胜物的普通弟子。
“这一次入堂争位,考验的是每一个参与者的人脉、胆量、实力和谋略。”
陈定北面露自嘲,说道:“三合堂在洪图五堂内的整体实力处于下游,所以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只推三人,再用我这张脸去求其他堂口的总堂主,请对方堂口的人不要来抢位,同时我们还会尽全力帮助对方完成任务。”
十五把椅子,平均分下来每堂能有三把。如果大家能和和气气接受均分的结果,那入堂的难度就只是如何去杀目标外夷。
张忠节此前的打算也是希望我能够帮他一把,跟他一起去杀人。
但现在沈戎也要站出来争,那他们就需要两颗脑袋,难度倍增。
同时三合堂派出了四个人,势必就要去抢别人预定的位置。其他堂口一看你三合堂居然有如此大的胃口,自然也不会再留半分客气,肯定是针尖对麦芒,一争到底。
“你跟小刀和哥老两堂之间都有恩怨,所以他们有可能会盯着你选的那把椅子。因此在明日的香堂大会上,该怎么选,你得提前有个预想。”
沈心头了然,向陈定北拱手致谢。
“地振高罡,一脉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
陈定北最后一次在这座堂口内,念出这句最能代表三合'之名的诗号,起身送客:“沈兄弟,前路好走。”
黎历一八三二年七月十五,中元之节,百事平顺。
日落酉时,鬼门渐开。
位于奉义城中心的广场已经被提前清场,方圆百米之内闲人避退,往日市井喧嚣尽数隐去,只剩红霞铺底,晚风拂旗。
一座高约近丈的看台立在坐北朝南的方位上,各堂口本次参与香堂夺位的成员尽数汇聚于此,沈也在其中。
坐在他们前方的自然是已经宣布的三位制皇长老。
昔日的三合堂总堂主陈定北,袍哥堂总堂主樊舜廷,小刀堂总堂主周耀。
此次洪图会改制,唯一没有对外公布的,便是五位堂口之主的任用细节,会内弟子到现在都不知道天地和哥老的两位堂主被委派了什么职务。
甚至他们两人这一次也没有在香堂大会现场露面。
沈戎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台上独坐最前方之人。
这位满头白发,肩背宽阔的老人,便是洪图会那位传说中的龙头大爷,司徒云龙。
“吉时到。”
随着司仪一声高唱,铺展广场两侧的百万响赤红鞭炮率先炸响。
噼啪炸响震天彻地,红屑漫天纷飞如雪,簌簌落满青石地面,震得整座奉义城都隐隐震颤。
与此同时,五堂狮队踩着鞭炮声从不同方向进入场中。
天地堂自西北方向出黑面张飞狮。
三合堂自西南方向出寿红黄忠狮。
袍哥堂自正南方向出赤脸关公狮。
哥老堂自东南方向出锦袍马超狮。
小刀堂自正东方向出青衣赵云狮。
泾渭分明,神采飞扬,气势烈烈。
正如昨日陈定北所说,这次香堂大会是他们最后一次与其他堂口交锋较量。因此不仅是接下来入堂争座的各位在暗自卯着劲,就连这些扮狮的弟子也在胸中憋着一口气。
随着台上一声重鼓擂响,一根缠满红绸,足有十米高的长杆在广场中间竖了起来,象征吉兆的花青便被挂在长杆顶端。
五堂狮队争先恐后杀出,直闯面前的第一关,上金山。
所谓的“金山”,其实就由一根根一米长短,两个巴掌宽的条凳,一层一层垒起来搭成山坡状的板凳山。
这些条凳只是凳腿架着凳面叉错在一起,并无绳索固定,且凳面狭窄,除了金色琥珀漆,稍不留意,极易滑脱。
群狮在上山之后,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直接展开了激烈的拼斗,互不相让地挤靠在了一起,踏着锣鼓声摇头晃脑,舞动的同时冷不丁地将狮头猛地一甩,将旁边的敌人砸去。
哥老堂的“白袍马超’在此关表现得极为出众,持狮的弟子经验老辣,利用其他四狮缠斗的间隙,率先脱身,抢占了前路。
紧随其后的是三合堂的‘老黄忠’,披红袍挂金穗,狮头包裹铜皮,挥动之间凶威凛然,一头撞上金山腰部的一根支撑条凳,顿时引发了连锁反应,整座金山瞬间往下矮了一截,朝着一侧倾斜。
惊变来得突然,袍哥堂的‘赤红关公”应对却极为沉稳,前后腿配合相得益彰,踩着鼓点碎步快进,在崎岖不平的金山上闪转腾挪,稳稳跟在哥老和三合两家身后。
落在最后方小刀和天地两堂斗狮,从一上场就显得极其不对付,彼此之间火气浓烈,此刻竟都没有选择快速过关追赶,就地展开狠斗,似要在第一关就将对方打落出局。
后面打得狠,前面追得紧。
当先领路的·白袍马超’也干起了过河拆桥的事情,落脚极重,将一根根金凳踩断,借此阻拦身后追赶的敌人。
三合堂的“老黄忠吃尽了苦头,在剧烈摇晃的金山上勉力支撑。
眼看双方距离越来越大,就在袍哥堂的“赤红关公”即将动手反超之时,台上观战的曹坚再也按捺不住,不顾身旁金章五的阻拦,豁然起身。
只见他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色短打,露出威武壮硕的身躯,抬手推开敲鼓的弟子,自己接过了那一对裹着红绸的鼓锤。
曹坚不像金章五那般精明,也没有张忠节的圆滑,他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一口武勇之气。
三合堂多年来被其他四堂压在身下,他一直深以为耻,心心念念想要重振家声,升扬堂名。
可现在五堂合流,昔日的屈辱再没有了机会去洗刷,注定只能成为无法弥补的遗憾。
所以今日这场斗狮虽然只是一场庆典表演,但曹坚依旧不愿三合堂再屈居人后。
咚............
鼓点高亢激烈,密如暴雨,场中众狮节奏也随之一快。
‘老黄忠’似也发现了敲鼓之人正是自家堂口的老大,更是像打了鸡血一般,再次狂舞杀上,侧身撞开袍哥堂的‘赤红光头',纵身跃起,扑向即将冲出金山的“锦袍马超’。
轰隆。
金山轰然崩塌,断腿横飞。
小刀堂的‘青衣赵云’和天地堂的‘黑面张飞似从一开始便打定了主意要跟对方同归于尽,根本不关心其他三狮的动作,在纠缠中一同葬身山底。
斗狮的惨烈也让台上的气氛变得紧张了起来,小刀堂和天地堂的人马相互对视,目光皆是一片冰冷。
尽管有龙头大爷在前,无人敢出声叫嚣,但一股火药味却已经弥漫开来。
‘上金山’后便是‘过天桥,是以前十余架竹子长梯前后拼接而成,末端是一座三尺见方的跳板,再往前便是用数根红绸固定起的飞龙柱”。
这一关的厉害在竹梯坚韧有弹性,一受力便会剧烈震颤,越是往中间走,震颤的就越是厉害。若是稍有不慎,一脚踩空,那就会连人带狮跌落在地。
袍哥堂的赤红关公并没有急于去报方才“老黄忠的一撞之仇,刻意放缓速度,落在最后方,明显打起了坐山观虎斗的主意。
而三合堂的‘老黄忠’却像是被沸血烧昏了头,如同一个过了河的悍卒,不顾一切的往前冲。
占据优势的·锦袍马超’依旧是手段频出,到了天桥中间故意猛地往下一坠,整座天桥顿时上下抛振起来,‘老黄忠的冲势顿时为之一滞。
不止如此,哥老堂的持狮弟子在延缓了对手追狮之后,竟不想着继续扩大优势,反而停下脚步,用脚勾住梯身,回头看向后方的‘老黄忠’。
狮头摇摆,双眼扑闪,极尽嘲讽之意。
台上的曹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色顿时铁青一片,手上鼓槌放缓频率,却加重了力道。
沉闷如雷的鼓点像是一道道不容忤逆的将令,发向了桥上的“老黄忠”,催促他发动进攻。
“哎。”
坐在我旁边的金章五忽然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神情满是萧瑟。
“光靠好勇斗狠,不懂审时度势,如何能翻盘取胜?不动脑,一辈子都只能是四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