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港。
冬日海风凛冽,吹得港口的桅杆呜呜作响。
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数百艘大大小小的商船正在卸货,船工们扛着沉重的箱子在跳板上来回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绸缎、瓷器、茶叶、漆器、古籍、香料,一箱箱一捆捆地从船舱里抬出来,码放在岸边的临时货场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韩武站在自家商船的船头,双手叉腰,看着货物一箱箱搬下去,脸上笑开了花。
这趟跑得太值了。
他带着三艘船,跟着大明南征大军的后勤船队一起南下,将明军第十一镇兵马运送到了平江府的同时,自己也是赚的盆满钵满。
明军在江南缴获的战利品堆得满城都是,宋国王府的家具,官衙里的文房四宝、大户人家来不及带走的金银器皿、绸缎布匹,还有不计其数的书画古董。
大明将士在宋国境内作战,按照军规,缴获的战利品三成归将士个人所有。
但将士们还要继续行军打仗,带着大箱小箱的东西实在不方便,于是便就地折价卖给了随军的商人们。
韩武在临安城里转了三天,用较低的价格收了一大批好东西。
几十箱上好的宋锦、一整套黄花梨木的书案、十几箱官窑瓷器,还有十几幅据说是宋国某位亲王珍藏的古画。
光是那些幅画,运回海州转手一卖,就能净赚上千银元。
更别说还有那些茶叶、丝绸等紧俏货了。
这一趟下来,他一艘船净赚了将近一万银元。
三艘船加起来,三万出头。
“掌柜的!“一个伙计从码头那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道。
“留守府又来人了,说是继续征用咱们的船运兵。“
韩武连忙说道:“赶紧的,把船上的东西都卸下来,咱们再下江南。”
“赚大钱。”
从海州到临安,来回一趟就是上万银元的利润,这买卖比贩私盐还暴利。
要是接下来还能跟着大明大军跑几趟,他韩武怕是真的要发大财了。
随后,韩武继续北上抵达了津门港口,数百艘商船已经汇聚成一片壮观的船阵。
码头上人声鼎沸,旌旗猎猎。
大量身着黑色布面甲的明军士兵正在登船,排着整齐的队伍沿着跳板鱼贯而上。
这些士兵,正是大明刚刚组建的第十四镇。
第十四镇的组建速度极快,因为在南征开始之前,就组建完成了雏形,当时的编制是临时混成第十四镇。
不久前,朝廷圣旨下达,正式组建三镇用于南征及对江南地区的镇守,于是临时混成第十四镇正式成为了大明第十四镇野战军。
朝廷从留守漠北的第六镇和镇守辽东的第八镇中,各自抽调了四分之一的精锐将领和士兵作为骨干。
再从北方各地守备军中抽调精锐士兵补充,最后加上一部分经过甄别改造的宋国青壮战俘,拼凑出了这一镇完整的建制。
虽然是新建野战军,但骨干都是常年在漠北和辽东跟鞑子、高丽人真刀真枪干过的老卒,个个骁勇剽悍,杀人不眨眼。
那些被编入的宋国战俘起初还有些忐忑不安,但跟着老卒们操练了半个月之后,也被那股子杀气腾腾的劲头带得嗷嗷叫。
所以第十四镇的战斗力不容小觑。
而第十四镇的都统,是从第八镇副都统的位置上调任的。
此人姓周名定邦,年近五十,面如重枣,须发花白,跟随李晓从金州崛起的元老。
后来在辽东打了十多年的仗,镇压高丽叛乱,剿灭女真残部,战功赫赫。
副都统则是从第六镇调来的一名万户,姓薛名怀义,四十出头,精壮干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漠北风沙磨出来的剽悍。
而大明四皇子铁剑,在这一镇中担任了一名万户,统率五千骑兵。
此刻他骑一匹高大的黑马上,冷冷地看着士兵们登船。
他曾经跟随南海水师远赴波斯,又跟随金刀南征临安,凭借一次次的军功,终于成为了万户,独自统帅一军。
“铁剑,重回陆军的感觉如何?”周定邦骑马走过来,哈哈一笑。
铁剑点头:“久违的感觉,很爽。”
“哈哈哈啊!”周定邦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你爹当年的风采。”
他不只是跟随李骁征战半生,而且还和铁剑的舅舅卫轩是老朋友。
当年他和卫轩等人追随陛下征战漠北,剿灭乞颜部铁木真的时候,铁剑才刚刚出生,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当了万户。
所以看到铁剑的时候,就像是看到自家子侄。
“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是彻彻底底的旱鸭子,可你不一样,曾经在海军任职,又跟随船队远征河西行省。”
“咱们这次的目的地东莞府,对你而言更是不陌生。”
“所以,好好表现,这是你的机会,铁剑。”
听着周定邦的叮嘱,铁剑重重点头:“是。”
“登船吧,咱们去南边,把宋国的尾巴彻底扫干净。“周定邦道。
大军登船完毕,数百艘商船在黄海水师战船的护送下,沿着海岸线浩浩荡荡地南下。
十天后,船队抵达了东莞港。
东莞早在几年前便被明军占领,如今已是南海之滨一座稳固的前沿据点。
码头上修了新的栈桥和仓库,城头上高高飘扬着金色的大明日月战旗。
城中的气氛虽然紧张,但秩序井然,百姓们照常开铺做生意,只是街头巡逻的明军士兵比寻常多了些。
东莞守备官王英站在码头上,望着从船上源源不断走下来的明军士兵,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绷了好几个月了。
东莞对面就是广州,广州城里还有宋军,兵力虽然不算多,但万一他们狗急跳墙打过来,以东莞现有的守备力量,必然也是一场恶战。
如今第十四镇到了,两万精锐野战军,加上东莞原有的守备兵力,已经实现了对广州宋军的兵力反超。
攻守易形了。
“传令。“王英对身边的参军道。
“准备迎接周都统和四皇子殿下,另外,给将士们准备热汤热饭,让他们好生休整两日。“
第三日,第十四镇经过充分休整,恢复了战斗力。
清晨,号角声响彻东莞城头。
长矛如林,旗帜蔽日,铁骑轰鸣,第十四镇大军向着广州城浩浩荡荡地杀去。
广州城。
因为明宋战争的原因,原本繁忙的码头已经萧条了大半。
港口的泊位空了大半,只有零零星星几艘商船还停靠着,水手们蹲在船舷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目光不时望向北面官道的方向。
城中的茶楼里,几个商人围坐一桌,神色各异。
“听说了吗?临安城已经陷落半个月了。“一个胖乎乎的徽商压低声音道,手里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显然没什么心思喝。
“何止是临安,我北边来的朋友说,建康、扬州、襄阳全丢了,整个江南北边都成了大明的地盘。“
另一个瘦高个商人摇头叹息:“这大宋怕是......气数尽了。“
“那不是废话吗?太后和官家都跑了,跑到南昌去了,可南昌能撑多久?明军二十万大军三面合围,我看悬。
“唉......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就怕打仗,一打仗,商路断了,货出不去也进不来,码头上的船都不敢跑了。“
“你怕什么?大明又不是蛮子。”
“你没听说吗?大明在北方,对商人那是相当规矩,只要交税,谁来都一个样。”
“再说了,大明那边的商路更宽,他们打通了河西走廊,一路能跑到西域去,那才是大生意。“
“话是这么说......可换了个朝廷,谁心里不打鼓啊......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人从城门外飞驰而入,浑身尘土,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一边策马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明军,明军杀来了,北面,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一
茶楼里的几个商人同时站起来,脸色煞白。
“明军?从哪儿来的明军?“
“东莞,从东莞方向来的,少说有两三万人。“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街面上瞬间乱了起来,行人四散奔逃,店铺纷纷关门,小贩推着车往巷子里钻。
不久后,广州知府赵孟升站在城头,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片缓缓逼近的黑色浪潮,脸色铁青。
他身后站着一众广州府的官员和将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绝望的情绪。
这一天,终于来了。
自从临安陷落的消息传来之后,赵孟升就明白,广州迟早会迎来明军的进攻。
他比谁都清楚广州的虚实,城中名义上有守军两万,可那都是些什么人?
大半是临时征召起来的民壮,发了一根长矛就算兵了,连基本的队列都站不齐。
真正的精锐,一年前就被调去安南打仗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面对兵威煌煌的大明铁骑,他们该怎么打?
拿什么打?
“知府大人………………“一个幕僚颤声道。
“要不......咱们派人去和明军谈谈?“
赵孟升死死地盯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潮,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那黑潮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一只凶猛巨兽要将整个广州城吞噬殆尽。
朝廷又无法派来援兵,他已明白广州城是保不住了。
"
“......派人出城吧。“
半个时辰后,使者带着明军的条件回了城。
赵孟升将所有人召集到府衙中,当众宣读了明军的条件
第一,广州府安稳交接,不得毁坏城防、仓储、官府文书。
第二,全体官员兵将就地放下武器,等待接收。
第三,主动归顺者,可保存浮财、宅邸,但土地必须交出,超额田产一律收缴归公。
第四,主动归降的官员,经大明吏部培训考核合格后,可重新担任大明官职。
第五,负隅顽抗者、拒不交出土地者、聚众叛乱者——杀,抄家,族灭。
第六…………
堂中一片死寂。
良久,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儒生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若是......若是大宋还在......我们何至于此啊......“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闸门,满堂的官员和士绅纷纷叹息起来。
“大宋优待士人,文风昌盛......我辈读书人,在宋国何等风光......“
“到了大明,以武立国,以军功论英雄......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哪里还有用武之地.....
“最可恨的是还要没收土地,那可是我们传家之业啊,诗书传家、耕读为本,没了田产,我们还能传什么………………
“早知今日......当初大宋与大明交战之时,我们就该......“
他们怀念着宋国的好,怀念着那个文人当道、士绅为尊的时代。
那时候他们不必上战场,不必流血,只需坐在家中吟诗作对,便有朝廷的俸禄和地方的田租送上门来。
可是他们并不满足,一边贪恋着宋国给予他们的地位和财富,一边在暗中蚕食着宋国的根基。
兼并土地、隐瞒田产、勾结胥吏、逃避赋税。
他们把大宋的基层掏成了空壳,把地方上的财富聚拢到自家的粮仓里。
宋国的灭亡,他们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沾着血。
直到现在,他们才终于明白,没有了宋国的羽翼庇护,他们这些所谓的“君子”,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
当明军兵临城下的时候,他们反而怀念起了宋国的好。
但明白得太晚了。
“降吧。“赵孟升闭上眼睛,声音疲惫至极。
“不降,就是灭族抄家,诸位应该清楚,大明不是说着玩的,临安城里那些不肯交地的士绅,什么下场,你们都知道。“
没有人再说话了。
第二日,广州城门大开。
赵孟升率一众官员和士绅,身着素服,手捧广州府的官印和户籍册,出城跪迎。
明军入城,不扰百姓,不抢商铺,只是分兵占据了城门、府衙、粮仓、武库和各大路口。
一面金色的大明日月战旗在广州城头冉冉升起,海风拂过,旗帜猎猎作响。
岭南重镇广州,没有放一箭一炮,便落入了大明手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昌城,战事正酣。
鄱阳湖上,炮声震天。
大明黄海舰队的主力战船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宋国鄱阳湖水师的船阵。
一轮齐射过去,炮弹如雨点般砸在宋军战船的甲板上,木屑横飞,水柱冲天。
一艘宋军福船被直接命中水线以下,船身倾斜,很快就沉了下去,船上的士兵惨叫着跳入水中,在冰冷的湖水里挣扎浮沉。
宋军水师使出了浑身解数,包括火攻船、水鬼凿船、铁索横江等等。
可在大明战船厚实的船壳和精准的火炮面前,这些手段显得苍白而无力。
仅仅半个时辰,鄱阳湖水师便损失了大半战船,残部仓皇向南昌方向撤退。
水师败了,南昌城的最后一道屏障便碎了。
二十万明军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完成了对南昌城的合围。
从城墙上望出去,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明军的营帐、旗帜和密密麻麻的士兵,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将这座孤城团团围住。
随后,炮声响起。
“轰轰轰轰——
三百门神威大炮轮番轰击南昌城墙,城砖崩裂,烟尘弥漫,大地在炮声中微微颤抖。
城上的宋军士兵抱着头缩在垛口后面,被震得耳膜出血、脸色惨白。
攻城持续了三天。
第三日傍晚,南昌城北门被轰开了一道三十丈长的缺口。
明军步兵如潮水般涌入,铁甲森森,刀光如雪。
城内的宋军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在明军战刀下彻底崩溃,跪地投降者数以万计。
南昌城,陷落。
但杨太后、幼帝赵明和杨次山,却再次跑了。
他们在明军完成合围之前,就已经从南门悄悄溜了出去,带着一队亲兵和几辆马车,沿着赣江一路南下,逃往了抚州方向。
杨次山原本的计划是去广州,那里还有港口,还能组织海路逃亡。
可他们还在路上的时候,一个比南昌陷落更可怕的消息传来了:明军已经从东莞登陆,拿下了广州。
岭南,也丢了。
杨次山坐在马车上,看着手中那份报信的纸条,脸色灰败得像是死人。
“兄长......“杨太后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带着哭腔。
“广州也丢了......我们还能去哪儿…………………
杨次山攥紧纸条,沉默了很久。
“......去静江府。“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实在不行......就去安南,孟承宗在那边还有十万大军……………“
“可安南那么远......我们走得过去吗?“
“走得过去。“杨次山咬着牙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一定走得过去......“
去安南重建大宋,就像是当年高宗南渡一样,大宋不该亡,他们兄妹也不该沦落凡尘,应该继续过着万人之上的生活。
但命运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当他们一行人进入抚州境内时,当地一名官员暗中向明军泄露了他们的行踪。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南昌城中,萧摩赫亲自率领三千铁骑,连夜奔袭百里,在抚州城外的一片丘陵地带堵住了杨氏兄妹的去路。
那是一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夕阳的余晖铺洒在丘陵上,将枯黄的野草染成一片暗红色。
杨次山从马车上跳下来,看到前方丘陵上黑压压地站满了明军骑兵。
“轰轰轰轰~”
马蹄踏着地面的声音如同闷雷,铁甲在夕阳下闪着冷光,长矛如林,旗帜猎猎。
为首的那员大将,身材魁梧如铁塔,马鞍旁挂着一柄骑兵刀,正冷冷地俯视着他们。
逃不了了。
杨太后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看到那片铁甲洪流,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扑下去抱住杨次山的胳膊,浑身发抖:“兄长,兄长,我们被包围了,明军......明军来了。“
杨次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紧抿,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黑色的人墙。
身后是十几辆马车,车上坐着他的儿子,他的妻妾,他的家眷,还有宋国的皇帝赵昀。
他们此刻正惊恐地挤在车厢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张望,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已经瘫软得站不起来了。
杨次山的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的佩剑。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
他这一生,谋略过人,算无遗策,在宋国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此时此刻,面对三千铁骑的合围,他忽然觉得,自己所谓的那些谋划,不过是风中的烛火。
萧摩赫骑在马上,看着这个曾经的大宋丞相,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他举起手中的长刀,刀尖指向杨次山的方向,声如洪钟:“宋国丞相杨次山,你已无路可逃,速速投降,饶尔等不死。“
片刻后,杨太后带着宋国皇帝赵从车上下来,面无人色,昔日的太后凤仪在明军的铁蹄面前,碎了一地。
赵的从怀里取出一个明黄色的锦盒,捧着它,一步一步地走向萧摩赫的马前。
“大宋皇帝赵……………率大宋太后、丞相及随行宗室官员......向大明......请降。“
年轻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锦盒的盖子被打开,里面是一方白玉国玺,上面刻着“大宋受命中兴之宝“八个篆字。
那是大宋的传国玉玺。
真正的华夏传国玉玺早已经不知所踪,宋太祖建立宋国的时候,制作了一方“大宋受命之宝”,但随着靖康之变被金军掠去。
后来大明灭金,这方宋国的传国玉玺如今正收藏在李骁的乾清宫中。
而眼前的这一方传国玉玺,是赵构建立南宋之后又新刻的,也将成为李晓手中的又一藏品。
萧摩赫低头看了一眼那方玉玺,伸手接了过来,递给身后的亲兵。
“全都拿下。“他淡淡道。
“带回去,听候陛下发落。“
明军骑兵一拥而上,将杨氏兄妹及随行所有人羁押起来。
杨太后一路哭喊着,声音尖利而凄惨。
杨次山被人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闭上了眼睛。
什么大宋复兴,什么东山再起,什么十万安南大军。
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泡影。
大宋的最后一缕余晖,终于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