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四明山。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挑着两担柴,缓缓朝着山腰走去。
“老爷子,今天又上山砍柴去了啊~”
“是啊。”
“我说老爷子,现在科技那么发达,山下早就已经通水通煤气了,您干嘛不搬下来住呢?”
“人老了,喜欢清净点的地方。更何况,山上的空气好嘛不是?”
“也是,得嘞,那您接着忙。”
短暂的交谈之后,老人也是挑着柴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那是一间老房子,院子前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座墓碑静静耸立。
墓碑的年份很久,但整体却很整洁,看得出来经常有人打扫。
老人将柴火放在院子里,随后一边劈柴,一边扫了眼自己的房间。
“出来吧,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伴随着老人的话音落下,一个有着一头粉色长发,古灵精怪的女孩吐着舌头缓缓走出。
“嘿嘿,师傅,玲珑就知道,这天底下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
陆玲珑嘿嘿一笑,随即也是一路小跑着来到赵真身前,抱着赵真的手臂撒起了娇。
“小家伙,不去跟你太爷一起去找名录的麻烦,怎么有空跑到我这里来了?”
“这半年来太爷跟我已经基本上快把名录的人收拾干净了,剩下一些小虾米,我也懒得再去追究他们什么了。”
说罢,陆玲珑的脸上也是闪过一抹苦闷。
“师傅,我原以为我替母亲报完仇之后,我应该会很开心才对,可现在我怎么老觉得,报仇之后留给我的只有空虚。”
“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赵真一边劈着柴,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人不可能永远靠仇恨驱使活着,总要找到些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
没有了这些东西,可不就只剩下空虚了吗?”
“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
陆玲珑托了托下巴,眼中露出一抹思索。
“果然,还是待在师傅您身边最好,至少我的心境会不由自主地被您所影响,变得无比的平静。”
说着,陆玲珑的眼中也是突然闪过一抹亮光。
“要不师傅,我还是搬来跟您一起住吧?
您这么大的年纪了,一个人住在这山上多不方便,我搬过来也好照顾您不是?”
“你师傅我虽然修为尽失,但还没老到需要人照顾的地步。”
赵真抬头,对着陆玲珑翻了翻白眼。
一提到“修为尽失”这几个字,陆玲珑的眼中顿时闪过一抹黯淡。
当初在得知自家师傅为了彻底了结一切因果,甚至不惜自废自己百年修为之时,陆玲珑整个人仿佛感觉天都要塌了。
可面对自己一夜之间变成普通人的现状,赵真自己却是始终显得十分平静。
对他而言,用区区百年修为,去换取内心永久的安定,这无疑是一笔十分划算的“买卖”。
“师傅,那天我没能跟着您一起去,所以真的像张楚岚他们说的那样,那座山谷里,真的有仙人存在吗?”
听到这句话后,赵真手中的动作也是突然顿了顿。
“傻丫头,哪里有什么仙人?”
“可是......”
陆玲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丫头,为师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个世界上,的的确确不存在仙人。
所谓仙人呐,不过是在为人之道上,走在了所有人前面的人,你懂我意思吗?”
“不大懂......”
陆玲珑摇了摇头。
“仙……”
赵真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淡然。
“不在九天之上,不在内景深处,它或许就在这‘为人’二字之中。
顶天立地,诚于己心,明辨是非,勇于担当。
能做到这些,便是走在'''路上了。
为何?因为这些都是常人做不到的。
大多数人在见到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之时,便会下意识地将其归咎于异类,这是人的通性。
可实际上,这就好比几百年前的人类无法想象自己也能像鸟儿一样在天上飞翔一般。
‘仙’,亦是如此。”
听完这句话后,陆玲珑的眼中也是逐渐闪过一抹明悟。
她看着师傅苍老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背影,那份历经沧桑后的通透,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师傅,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您的意思是,仙......其实也是人?”
“对喽~丫头,不要再去执着于某个念头了。
顺其自然,让自己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做到心如止水,做到一个“静”字。
如此一来,你便是离‘仙‘很近,离'人'很远了~”
“那......师傅您呢?”
陆玲珑试探性地询问道。
赵真放下柴刀,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墓碑冰凉的表面,动作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温柔。
他没有直接回答陆玲珑的问题,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山,山岚缭绕,暮色四合,将层叠的峰峦染成一片静谧的紫金。
“我?”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和,却仿佛带着山风穿林的回响。
“我不过是个看山的糟老头子罢了。”
陆玲珑看着自家师傅。
他的白发在夕阳余晖下泛着近乎银质的光泽,脸上的皱纹深刻,记录着百年沧桑。
但不知为何,他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映着天光云影,却不见丝毫浑浊,反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澄澈。
这双眼睛,与他此刻枯槁衰败的躯体,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折的对比。
“可是师傅......”
陆玲珑忍不住追问,她总觉得师傅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您说仙在‘为人'之中,那您.......您现在的样子,算不算......”
“算不算什么?”
赵真转过头,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了然。
“算不算离‘人’远了?傻丫头,为师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人'。”
他指了指院角的水缸:“去,给师傅打桶水来,渴了。”
陆玲珑应了一声,拿起水桶走向院外不远处的山泉。
泉水清冽甘甜,是师傅日常饮用之水。
她熟练地打满一桶,正要提回,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水面。
水面倒映着天空的流云和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
就在这一瞥之间,陆玲珑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水中的倒影里,师傅赵真依旧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劈好的柴火整齐地码放在脚边。
然而,就在他身后,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夕阳下本该是拉长的、模糊的,此刻在水中的倒影里,却清晰无比地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形态。
那影子,并非单纯的树影,竟隐隐勾勒出一个盘膝而坐,闭目凝神的道人虚影!
道人身影与槐树融为一体,气息古朴苍茫,仿佛亘古长存。
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那道人虚影的轮廓,竟与师傅赵真此刻静坐的姿态,有着七八分神似!
陆玲珑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
水面微澜,倒影晃动,那奇异的道人虚影已然消失,只剩下正常的槐树影子和师傅静坐的身影。
“是错觉?还是......”
陆玲珑心中惊疑不定,提着水桶的手微微发紧。
她压下心头的震撼,提着水桶走回院子。
赵真接过水瓢,舀起一瓢泉水,仰头便喝。
清冽的水流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落,打湿了前襟。这动作朴实无华,与山间任何一个老农无异。
“师傅,您慢点喝。”
陆玲珑看着他。
赵真放下水瓢,满足地舒了口气,用手背抹了抹嘴:“好水,养人。”
他抬眼看向陆玲珑,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水中的异象从未发生,也仿佛看穿了陆玲珑心中的惊涛骇浪。
“丫头,天色不早了,山路不好走,早些下山吧,晚了,你太爷该担心了。”
“师傅,我……………”
陆玲珑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赵真那双眼睛时,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
那眼神太深,太静,仿佛包容了整个天地,又仿佛空无一物。
在那目光下,她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仿佛所有的躁动和疑惑都被抚平了。
“去吧。”
赵真挥了挥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记住为师的话,莫要执着于形迹,守住本心,便是大道。”
陆玲珑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赵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弟子......明白了。师傅保重身体,玲珑过些时日再来看您。”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小院。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她的背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她走到小院的拐角,却是忍不住再次回望。
小院笼罩在暮霭之中,显得宁静而祥和。
槐树下,那个苍老的身影依旧坐在石墩上,背对着她,面朝着远山和墓碑,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磐石。
晚风吹过,槐树的枝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低语。
就在这一刻,陆玲珑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清晰地看到,师傅赵真那满头如雪的白发,在晚风中,竟有几缕悄然化作了......温润如玉的乌黑!
那黑色纯粹而深邃,在银白的发丝间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真实地弥漫开来。
那并非任何形式的“炁”的波动,也非强者的威压。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仿佛他坐在那里,便与脚下的山、头顶的天、院中的树,身旁的碑,乃至这方流转的时空,都融为了一体。
他不再是独立于天地之外的“人”,而是成为了这方天地自然流转的一部分,和谐,静谧,亘古长存。
山风似乎在他身边变得格外轻柔,归巢的倦鸟掠过小院上空时,鸣叫声也显得格外清越悠扬。
暮色四合,万籁渐寂,唯有他所在的那一小片天地,仿佛凝固了时光,流淌着一种超越凡俗的宁静道韵。
陆玲珑的心跳如鼓擂,她想起了武当山供奉的三丰真人画像,那画中之人,据说晚年也是返璞归真,与山野同化,踪迹缥缈,只留下无数传说。
眼前的师傅,虽无仙风道骨之形,却已然有了那份与天地同呼吸、共命运的神韵!
此刻,陆玲珑内心已然明白,师傅没有骗她,他确实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性命双修的绝顶异人。
因为他已无需“修为”。
他自身,便是“道”的显化,是行走于人间的“仙”。
如同那传说中的三丰真人,早已超脱了术与力的藩篱,归于自然,归于本真,归于那“顶天立地,诚于己心”的“为人”之境。
“师傅!”
陆玲珑突然大声呼喊着,带着一丝坚定。
“我......我想明白了。报仇不是终点,空虚是因为路还长。
我想......我想像您一样,找到自己真正要坚持的东西。
我想留在这里,继续跟着您学点东西,不一定是术法,是......是您这份心境,这份为人”的道理。
可以吗?”
赵真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这个眼神清澈、带着些许恳求的小丫头。
他苍老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如同冬日暖阳。
“傻丫头………………”
他拿起一根新柴,放在木墩上。
“心若不定,在哪里都是漂泊。心若定了,劈柴担水,皆是修行。
你想留,便留下吧。这院子,这山,够大。”
柴刀举起,落下。
咔嚓!
木柴应声而裂,露出新鲜的木茬,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声音清脆,利落,仿佛斩断了过去的某些沉重枷锁,也预示着一段新的、平凡却蕴含深意的旅程,在这四明山的静谧中,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