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竟有如此缘法,倒是我全真之幸。”
王重阳如是说道,让吕洞宾错愕非常。
吕洞宾好奇问道:
“重阳道友何意?”
王重阳露出斟酌的神色,方才两人还在讨论,如今全真衰微。
...
酒入喉,烈如刀割,却在腹中燃起一团温热的火气。
邵雍搁下陶碗,指尖在粗陶边缘轻轻一叩,声音清越如磬。城中市井喧嚣未歇,人声鼎沸间夹杂着铁匠铺里叮当锤响、骡马嘶鸣、孩童追逐打闹之声——这方小界虽已垂死,却仍竭力维持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活气。
他目光微凝,落在街角一处破败祠堂上。
那祠堂匾额早已朽烂,只余半截“玄”字尚可辨认,檐角蛛网密布,门扉歪斜半开,内里黑黢黢一片,似有风从地底钻出,呜咽如泣。
但邵雍看得分明:那不是风。
是灾气。
比此前所见更浓、更沉、更稠——仿佛凝成墨汁的淤血,在祠堂门槛处缓缓蠕动,聚而不散,竟隐隐结出一层薄薄灰膜,如蜡封口,将整座祠堂隔绝于世外。
“有意思。”邵雍低语,眸光微闪。
他缓步踱去,袍袖未扬,足下无声,却在踏过门槛那一瞬,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裂缝中渗出淡金色符纹,一闪即隐。那是【盗天机】自发护主所生之相,非他有意催动,而是心念与符箓共鸣所致。
祠堂内无神像,唯有一方石案,案上摆着七枚铜钱,锈迹斑斑,排成北斗之形。铜钱之下压着一张黄纸,纸色焦黄,墨迹模糊,隐约可见“庚子年七月廿三,祭灾止瘟”几字。
邵雍俯身,指尖轻拂过纸面。
刹那之间,无数画面如潮水涌入识海——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巫跪伏于此,以指为笔,蘸血书咒;
三十七个孩童被缚于柱上,颈系赤绳,口中塞满黑豆,双眼翻白,浑身抽搐;
一道惨绿光柱自天而降,贯入祠堂地底,震得方圆十里屋舍尽塌,鸡犬皆毙;
最后是一声嘶哑长笑,笑声未落,老巫七窍流血而亡,七枚铜钱尽数炸裂,碎片嵌入石案,至今未取。
邵雍直起身,神色不变,只将那张黄纸收入袖中。
“原来如此……这不是供奉,是镇压。”
此界灾气非天然而生,乃是天地垂死之际,诸道崩解、万法溃散所激荡而出的反噬之力。其性至阴至秽,却偏偏带着一丝残存的秩序烙印——正因如此,才可被巫者以禁忌之术引动、封禁、甚至……炼化。
而这座祠堂,正是昔日某位返巫强者留下的“灾坛”。
所谓灾坛,非为祈福禳灾,实乃借灾气淬体、锻魂、养煞之邪法。只是此法极险,稍有不慎便遭反噬,轻则神智错乱,重则肉身腐化、魂魄碎裂,沦为灾气傀儡。
可若成功,则可在灾气中提炼出一缕“劫髓”,服之可使修为暴涨,连破三境亦非妄谈。
邵雍眸中浮起一层薄雾,似有星河流转,又似寒潭映月。
他忽而抬手,五指虚握。
祠堂之内,骤然响起细微嗡鸣。
那七枚铜钱残片齐齐震颤,嗡鸣愈盛,继而腾空而起,悬浮于半尺高处,缓缓旋转,彼此牵引,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残缺符阵——赫然是莽苍界失传已久的【七曜灾锁阵】!
此阵本该由七位返巫联手布下,耗损百年寿元,方能镇住一方灾眼。而今仅凭残片与邵雍一念,便使其复现,且运转如初,阵心之处,灾气如沸水翻涌,不断被抽出、拉长、压缩,凝成一线银芒,直射邵雍眉心。
他不闪不避,任那银芒没入泥丸宫。
霎时间,识海轰鸣。
无数破碎经文浮现,非文字,非音节,而是纯粹的“意象”——
火焰焚尽星辰,海水倒灌天河,飓风撕裂大地;
尸山之上开出白莲,骸骨之中长出青松,断剑插在心脏位置,剑尖滴落金血……
这些意象并非混乱,而是在某种更高维度的法则下彼此咬合、轮转、生灭,构成一套完整到令人窒息的修行体系。
“劫修。”
邵雍终于吐出三字。
此非莽苍正统巫道,而是末法时代催生出的旁门左道,专以灾气为薪柴,以自身为炉鼎,走的是“向死而生”之路。其速极快,其险极烈,其果极诡。修至大巫者,往往形销骨立,面目全非,却战力惊人,一拳可碎山岳,一口可吞江河。
但最令邵雍动容的,并非此道本身,而是它背后所昭示的讯息——
莽苍界,并非毫无准备。
他们早在百万年前,便已开始研究如何利用灾气。
甚至……已有宗门将灾修列为嫡传秘术,代代相传,秘而不宣。
“难怪一朝两宗八门,皆不敢轻举妄动。”
邵雍转身离去,步伐依旧从容。
可就在他跨出祠堂门槛的一瞬,身后祠堂轰然坍塌,砖石瓦砾尚未落地,便已被无形之力碾为齑粉,随风而散。唯余地上那方石案完好无损,案面光滑如镜,倒映出邵雍背影,以及他身后虚空之中,悄然浮现的一双竖瞳。
瞳仁漆黑如渊,瞳白泛着幽蓝冷光,静静凝视着他,既无杀意,也无好奇,只有一种亘古以来便存在的漠然。
邵雍脚步未顿,甚至连头也不回。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侧轻轻一划。
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乍现,横贯虚空,无声无息,却将那双竖瞳彻底斩断。
竖瞳消散前,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整条街道上的行人忽然齐齐停步,动作僵硬如木偶,脸上神情尽数冻结,眼中光芒明灭不定,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掐住了命脉。
三息之后,一切恢复正常。
唯有邵雍袖中那张黄纸,悄然多了一道朱砂绘就的符纹,形如锁链,缠绕七枚铜钱残影,静静蛰伏。
他回到酒肆,重新坐下,要了一碗新酒。
酒刚端上,门外忽传来一阵骚动。
十余名身披黑甲、手持骨矛的武士闯入,为首者面容冷硬,额绘赤纹,腰悬青铜铃铛,每走一步,铃声便震得窗棂微颤。
“城西灾坛异动,有人擅启禁地!”为首者厉声喝道,“尔等凡民,速速退避!”
人群哗然四散,酒肆掌柜慌忙躲进柜台后,抖如筛糠。
邵雍却不紧不慢,饮尽碗中最后一口酒,抬眼望向来人。
为首武士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邵雍身上。
他皱了皱眉。
此人衣着寻常,气息平和,既无巫者特有的灵压,也无灾修那种阴戾之气,可不知为何,自己心底竟泛起一丝本能的忌惮。
“你,留下。”
武士伸手点向邵雍。
邵雍放下酒碗,缓缓起身。
“我方才路过祠堂,见其倾颓,欲助修缮,未曾想惊扰贵地。”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满堂喧哗。
武士冷笑:“修缮?灾坛岂容凡人染指?莫非你是‘蚀骨门’余孽,来此窃取劫髓?”
蚀骨门——八门之一,专修灾气,手段酷烈,为其余势力所不容。
邵雍闻言,唇角微扬:“蚀骨门?我倒是听闻他们门主三年前便已化为灾傀,盘踞于南岭万骨窟,日啖三百童男童女,夜吸千具新尸精魄。若阁下真与此门有关,不如现在便唤他一声,看看他可愿现身?”
武士面色陡变,身后众人亦是悚然一惊。
蚀骨门主确于三年前失踪,传言其强炼第九重劫髓失败,反被灾气所噬,沦为半人半鬼之物。此事虽未明言,但在各势力高层中早已不是秘密。
可眼前这凡人,如何得知?
武士手按骨矛,寒声道:“你究竟是谁?”
邵雍未答,只将右手摊开,掌心向上。
一缕银芒悄然浮起,在他指尖盘旋,如游龙,似灵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正是方才从灾坛中提取的那一丝劫髓!
武士瞳孔骤缩,失声道:“劫髓真种?!”
此物极为罕见,唯有真正掌控灾坛核心之人,方能在不触动禁制的前提下抽取一二。而能将其凝而不散、收放自如者,至少也是返巫巅峰,甚至……已窥返巫之上之境!
“你……”武士声音干涩,“你不是凡人。”
“我不是。”邵雍点头,语气平静如常,“我是来应劫的。”
话音未落,他掌心银芒骤然暴涨,化作一道银虹,直刺武士眉心!
武士大骇,骨矛横挡,周身黑甲瞬间亮起层层符文,更有三道血影自他背后跃出,迎向银虹——那是他以寿元祭炼的血奴,每一具都堪比初入返巫者!
然而银虹过处,血影如纸般撕裂,黑甲符文寸寸崩解,骨矛咔嚓断裂,银虹余势不减,正中武士额头。
没有鲜血迸溅。
只有一声极轻的“啵”响,仿佛水泡破裂。
武士身体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龟裂、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灰黑色雾气,随即轰然倒地,化作一具枯骨,连魂魄都未留下分毫。
全场死寂。
其余武士呆立当场,手中骨矛簌簌发抖。
邵雍收回手,银芒消散,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看向酒肆角落,那里坐着一名老妪,双手布满老年斑,正低头缝补一件破旧麻衣。她始终未曾抬头,可当邵雍目光扫过时,老妪手中针线却顿了一瞬,针尖挑起一缕几乎不可见的银丝,轻轻一抖,那银丝便如活物般钻入地面,消失不见。
邵雍微微颔首。
他知道,这老妪不是凡人。
她是真正的返巫,而且……极可能曾是蚀骨门长老级人物。
但她选择了隐匿,选择了缝补,选择了在这座小城里,做一个沉默的守墓人。
邵雍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外。
“从今日起,城西灾坛归我所有。”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若有异议,可来寻我。”
无人敢应。
他走出酒肆,沿着长街缓行,身后只留下满地枯骨与一片死寂。
半炷香后,邵雍已在城外十里荒原停下。
他盘膝而坐,取出黄纸,以指尖为笔,蘸取自身心头一滴精血,徐徐书写。
纸上字迹浮现,非莽苍界文字,亦非三界篆文,而是太乙救苦天尊亲授的【混元敕令】——此符一旦写就,可借天尊名号,敕令一方灾气臣服,更可在百里之内,设下一道无形界碑,外人若强行闯入,必遭灾气反噬,不死即疯。
邵雍落笔如飞,符成之刻,天地色变。
乌云自四面八方汇聚,遮蔽天日,狂风卷起沙石,形成一道巨大漩涡,中心正是那座坍塌的祠堂遗址。
漩涡深处,隐隐传来万千哀嚎,似有无数冤魂在其中沉浮挣扎。
邵雍闭目,左手结印,右手凌空虚画。
一道金光自他指尖溢出,化作九朵莲台,悬浮于半空,莲台之上,各坐一尊金身神祇虚影——正是太乙救苦天尊座下九阳真人。
九阳临世,灾气顿敛。
哀嚎声渐次平息,漩涡缓缓收束,最终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灰色晶石,静静浮于邵雍掌心。
晶石内部,隐约可见山河崩坏、日月轮转、众生哭嚎之景。
此乃——灾核。
莽苍界灾气之源,亦是天地将死之证。
邵雍凝视片刻,屈指轻弹。
晶石无声碎裂,化作亿万光点,如萤火升空,飘向四方。
每一点萤火落入尘土,便催生一株银叶青草;落入溪流,则令浊水澄清;落入枯树,则催发新芽。
短短一炷香,十里荒原已遍生青翠,生机勃发,恍若初春。
邵雍起身,拂袖而去。
他不再掩饰气息。
心念一动,尘骨境威压悄然释放,如潮水漫过山岗。
百里之内,所有返巫皆心头一震,猛然抬头望向荒原方向。
有人惊疑,有人忌惮,有人怒而起身,欲查探究竟。
可当他们放出神识扫过那片区域时,却只见一片青翠,风过林梢,鸟鸣山涧,再无半点异常。
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异象,从未发生。
唯有八百里外,一座孤峰之巅,盘坐一名灰袍老者,睁开双目,眸中映出邵雍背影,久久未语。
良久,他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龟甲,以指甲刻下一字:
“劫”。
同一时刻,莽苍界唯一真界,北境玄穹殿内。
一位白发如雪、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的男子,正负手立于星图之前。
星图缓缓旋转,其中一颗暗红色星辰,忽然剧烈闪烁,继而爆发出刺目红光,光中显化出邵雍身影,虽只一瞬,却已足够清晰。
男子指尖轻点星图,红光顿时收敛。
他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终于……来了么?”
身旁一名黑袍人躬身问道:“圣尊,是否需遣人查探?”
“不必。”男子淡淡道,“让他活着。”
“可若他继续吞噬灾气……”
“那就让他吞。”男子眸光幽深,“灾气越多,劫髓越纯,待他炼出第一滴‘真劫之血’时,便是我亲自出手之时。”
黑袍人浑身一凛,再不敢多言。
男子仰首望天,目光穿透层层虚空,似要望尽莽苍界每一寸将死之地。
“哀兵必胜?”
他低语一笑,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不,哀兵……是用来献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