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缓缓滑入绍安站的月台,吭哧吭哧地喷出最后一阵疲惫的白汽。
车门打开,一股凛冽清寒的空气瞬间涌入温暖的车厢,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的雪气息。
月台上有些潮湿,脚印凌乱,天色是铅灰色的,鹅毛般的雪花正无声而密集地飘洒着,将远处车站建筑的轮廓都晕染得有些模糊。
与珑海火车站摩肩接踵的喧嚣不同,这小城的车站显得空旷许多。
下车的旅客不多,大多裹着厚实的棉衣,行色匆匆,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冷空气中。
搬运工穿着臃肿的旧棉袄,拉着行李车在湿滑的月台上小心行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广播里女声带着此地特有的口音,不甚清晰地播报着车次信息,夹杂着电流的微弱的滋滋声。
林灿和燕翎提着行李走下火车,寒意立刻透过衣物缝隙钻入。
燕翎紧了紧呢子大衣的领口,目光迅速扫过月台。
几乎就在同时,一位身穿深灰色厚呢大衣,头戴同色礼帽、围着羊绒围巾的中年男子,从站台柱子后快步迎了上来。
他手中没有举任何标识牌,但目标明确,步履稳健,脸上带着微笑。
“林先生,燕小姐,一路辛苦。”
他在两人面前站定,微微欠身,声音清晰而恭敬,“我是盘古银行绍安分理处的经理,姓周。奉总行指示,在此恭候二位。”
他说话间,目光快速而礼貌地确认了一下林灿的样貌,随即侧身示意,“车已备好,就在站外。雪天路滑,请随我来。”
周经理引着他们,没有走向嘈杂的普通出站口,而是经由一条相对清净的职员通道,直接来到了车站建筑侧面的停车场。
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沉稳的轿车静静停在雪的空地上,如同一位沉默而可靠的黑色卫士。
车身光洁,即便在阴沉的雪天也泛着内敛的光泽,车前盖上的立标是一个简洁而富有力量感的几何图形——这是国士汽车最新的玄武轿车,以坚固、舒适与卓越的越野性能著称,在市面上价格不菲。
车前,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整洁藏蓝色司机制服,戴着白手套的精干男子肃立等候,见他们到来,立刻拉开宽敞的后座车门,动作利落标准。
接着又把燕翎和林灿的行李接过来,放到了后备箱。
周经理送到车边,态度恭敬:“林先生,您和燕翎小姐将下榻天秀庄园酒店,酒店方面已经接到通知,会为二位准备好一切。”
“另外,车后箱备有一些简单的补给,包括热饮、食物,以及应对恶劣天气的毛毯和应急物品。霁北冬日山路气候多变,还请务必小心。
最后,周经理介绍了一下司机。
“这位是小陈,我们行里最可靠的司机,行伍出身,又是本地通,熟悉路况,两位如果有行程之外的任何需求,都可以向小陈反映,小陈会极力为两位做好服务!”
林灿接过信封,颔首道:“有劳周经理和陈师傅。”
“您客气了。”
车厢内温暖如春,显然是提前预热过的。
真皮座椅宽大舒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木质香氛。
小陈等他们坐稳,轻声询问:“林先生,燕小姐,我们是直接前往天秀庄园吗?”
“是的,出发吧。”林灿道。
“好的。”小陈应了一声,平稳地启动车子。
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声响,轿车稳稳驶出停车场,碾过积雪的街道。
绍安市规模不大,街道不宽,两旁建筑古朴,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寂寥。
车子很快驶出城区,上了通往北面山区的公路。
路面积雪被压实,形成冰壳,小陈开得十分稳健,对路况似乎了如指掌。
待车子平稳行驶在覆雪的盘山公路上后,林灿望着窗外苍茫的雪中山景,开口问道:“陈师傅,你对天秀山很熟?”
后视镜里,小陈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闻言回答道:
“回林先生,我是绍安本地人,从小在这片长大。天秀山是我们这儿的名山,小时候常跟家人上山进香,后来在银行工作,也常接送贵宾往来山庄酒店,对山里山外的情况,还算了解。”
“哦?那正好,跟我们说说这天秀山。”
林灿顺势问道,燕翎也放下了手中的笔记本,侧耳倾听。
“这天秀山,主要出名在两样。”
小陈说话条理清晰,“一是景,就是您二位待会儿就能看到的佛陀奇峰,还有云海、古松,四季景致不同,雪景尤其好看。”
“二就是香火。山上寺庙宫观不少,大大小小得有十几处,最有名的几座,像半山的慈云寺,靠近山顶的了尘观,都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历史!”
”据说很是灵验,所以一年到头香客不断,春秋两季和某些大日子,更是人山人海。”
“香火这么旺,平时山里应该很热闹吧?”林灿问。
“热闹是热闹,但主要都在前山修建了步道和庙宇的区域。后山险峻,林子也密,除了采药人和极少数修行苦行的,一般人很少深入。”
小陈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本地人老话也说,天秀山前山拜佛,后山......敬山神。后山那一片,老林子深,地形复杂,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老传说,寻常人是不建议乱闯的。”
“都有些什么传说?”燕翎插话问道,语气里带着记者职业性的探究。
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燕翎一眼,斟酌了一下用词:
“大多是一些山精野怪的轶闻,年代久了,真假难辨,听一些老人说,两百多年前有补天阁的高人在后山斩过山魈!”
“还有传说后山深潭里有灵物啊,某些山谷夜晚会起怪雾啊......不过这些都是老辈人嘴里的话了,现在除了些猎奇的外地游客,没多少人当真。”
林灿和燕翎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灿继续问:“最近呢?山里或者山脚下的村镇,有没有听说什么特别的事情?比如......不太平的事,或者人员走失之类的?”
“天秀山的后山山高林密,以前倒听说山那边有个靠采药为生的村子,好像丢了个把上山的人,找了一阵没找到,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再有就是......有个别常跑这条线的老师傅私下嚼过舌头,说天秀山内还有大型的猞猁、豹子之类的猛兽。”
“以前每隔一两年都会有到山中猎奇的游客失踪的消息传来,不过今年来山里倒是挺太平的,没听说过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他透过后视镜,谨慎地看了看后座两位客人的神色,补充道:
“天秀山毕竟是佛道圣地,香火鼎盛,总体还是很祥和平静的。酒店所在的集镇也很安全热闹,只要别一个人往后山闯,根本不会有事。”
“如果林先生和燕小姐想去后山看看,我也可以找几个当地的猎人做向导,带二位去体验一下山林中的趣味,不过行程会很辛苦,夏天来要好一些。”
“嗯,我们也就是随便问问,了解一下风土人情。”林灿语气平淡,结束了这个话题。
车子继续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加阴沉。
下午两点半左右,当车子驶过一段尤为盘旋的山路后,前方山谷豁然开朗,那座形似跌坐佛陀的巍峨奇峰,穿透雪幕,赫然出现在眼前。
山腰以上,庙宇飞檐在雪雾松影间若隐若现,庄严肃穆。
山脚下,灯火点点的集镇轮廓已然在望,而其中最显眼的那片青瓦白墙、气派不凡的建筑群,便是天秀庄园酒店。
小陈将车平稳地驶入酒店主入口的雨檐下。
侍应生立刻上前,酒店经理也已迎出。
下车前,林灿对前座道:“陈师傅,辛苦了。”
“林先生言重了,这是我的工作。我就在酒店候着,您随时吩咐。”小陈恭敬地回答。
步入温暖奢华、檀香袅袅的酒店大堂。
确认身份后,酒店经理亲自引着二人穿过回廊,来到酒店深处一处更为幽静的独立院落。
院门是厚重的原木所制,推开后,别有洞天。
院落不大,却极为精巧,中央一株老松披雪而立,姿态苍劲。
正面是一间宽敞的客厅,两侧各有门户,通向两间独立的卧房。
此外,竟还附带了一间小小的书房,以及一间专供此院客人使用的、雾气氤氲的温泉汤屋。
暖廊将它们连接起来,即便在雪天,也可从容往来。
“二位请便,有任何需要,按铃即可。”经理得体地告退,轻轻合上了院门。
世界的嘈杂与寒意瞬间被隔绝在外,只余下细雪落在松枝上的簌簌轻响,以及汤屋隐约传来的潺潺水声。
燕翎没急着进房,她走到院中老松下,仰头望着暮色中愈发显得巍峨深邃的天秀山主峰。
那跌坐佛陀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与未停的雪中,宛如一尊沉默的巨神,压迫感隐隐传来。
这地方,果然钟灵毓秀。
林灿放好行李,也走了出来,站在廊下。
“有什么打算?”燕翎回头问他,雪花有几片沾在她的睫毛上。
这次任务以林灿为主,她配合,行程安排自然听他决断。
“来都来了,”林灿语气轻松,仿佛真是游客。
“下午先去山上逛逛那些名寺古刹,探探路,认认门。晚上回来吃顿好的,泡泡温泉解乏,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进后山。”
燕翎笑了,呼出一小团白气:“听着倒真像是来旅游度假的。”
“旅游任务两不误嘛。”林灿也笑了笑,但眼神清亮。
“那只食人妖狐藏在后山,没有什么异动,非常谨慎,这天气,也不可能再换地方,咱们时间很足!”
下午的游览高效而有序。
两人换了更便于山行的装束,并未惊动司机小陈,而是步行前往不远处的上山步道口。
雪已转小,零星星地飘着。
前山开发成熟,石阶宽阔,虽覆着薄雪,但被打扫过,并不难行。
沿途果然香客游人络绎,即使冬日也不显冷清。
他们依着地图和指引,重点走访了香火最盛的几处:半山的慈云寺,殿宇恢宏,钟磬声声,更高处的了尘观,清幽出尘,道士青衣飘飘。
林灿放松心情,领略着这名山大川的风采。
这其实是燕翎第一次和林灿单独执行任务,燕翎嘴上虽然不说,但林灿在任务中这种举重若轻的风采,当真让人感觉到安心和佩服,似乎在林灿面前,永远没有任何难题。
在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台,他们驻足远眺,前山热闹,后山苍莽,界限分明。
林灿凝望后山那片幽暗密集,仿佛吞噬光线的森林,久久不语。
“这山里要真有点东西,也不奇怪!”燕翎看着后山说道。
他们两人,就是小陈口中的补天阁高人,若是这里后山出现什么异类,自然都是补天人出手。
傍晚回到庄园酒店,经理已按吩咐,在院落客厅内备好了一桌精致的当地菜肴。
食材新鲜,烹饪得法,尤其是用山泉水炖煮的松茸汤,鲜美异常,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饭毕,稍事休息,便各自去泡温泉。
温泉汤屋私密性极好,引入的是天然活泉,水汽蒸腾,硫磺味混着松木的清香。
浸入热汤的瞬间,跋涉的疲乏和山间的寒气被丝丝抽离。
燕翎靠在光滑的石壁上,闭上眼睛,任由思绪沉浮,和林灿一起出差,当真是从未有过的舒适轻松的体验,就像旅游一样,这个家伙,看着高冷,其实还挺细心,会照顾人。
燕翎的嘴角,轻轻飘起了一丝笑容。
在这温暖舒适的氛围下,不知不觉,林灿和香雪在报人俱乐部里翩翩起舞的样子又在她脑海里悄然浮现。
脑海中的画面,香雪的面容和身形似乎模糊了,而林灿却越发的清晰,像是会发光一样,吸引着她的眼神。
燕翎脸上出现苦恼的神色,烦恼的甩了甩头。
之前她还劝苏晓不要扑上去,但这两天她脑海里却经常莫名的出现他的样子,会经常不由的想起许多与他在一起时的各种细节。
他的身影,他的微笑,第一次在报社的楼梯上看到他的样子,第一次和他出任务………………
从未有过任何一个男人让她这么心烦意乱过。
千万不能让人知道,太丢人了。
林灿则在另一侧的汤池,同样闭目养神,但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狐妖洞穴在梦境中显现的周遭地貌特征,与今日观察到的山形进行着无声的比对与校正。
林灿半点也不愁,这天秀山中,到处都是植物,那山中的一草一木,无不是自己的耳目。
那食人狐妖藏在这山中,看似隐秘,其实这和在自己家里躲猫猫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