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谷谷主公孙止一行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为救师父、师叔与欧阳锋交手...”
“...不想欧阳锋实在太过厉害,万嘴鹰韩九霄、刀言何不归都命丧当场。”
“公孙谷主自知不敌,便忍痛劝说师父...
黄蓉将绢布重新叠好,指尖在封口处轻轻一按,仿佛怕那薄薄一层丝绢会突然飞走。她抬眼望着郭靖,眸光清亮如洗,却比往日多了一分沉甸甸的郑重:“七弟,你可知《八脉神剑》这名字,不是指八路剑招,而是八道经脉——任、督、冲、带、阴维、阳维、阴跷、阳跷。段氏先祖以医入武,将人身奇经八脉之运化,尽纳于一剑之中。练至极处,不必出剑,心念所至,气走八脉,剑意自生。”
郭靖静静听着,神色未变,却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在左腕内关穴、曲泽穴两处缓缓摩挲了一下——那是他早年随一灯大师修习《九阴真经》时,便已打通的要穴。黄蓉见状,唇角微扬,低声道:“你早已通了任督二脉,又常年守城练兵,气血充盈如江河奔涌,若论根基,天下少年人中,再无第二人能与你比肩。”
她顿了顿,忽而压低声音:“可正因如此,才更须谨慎。八脉如河,水满则溢;气盛则焚。你若一味求快,强催阳维、阳跷二脉,轻则筋络灼痛、夜不能寐,重则……”她指尖在自己右太阳穴轻轻一点,“此处跳如擂鼓,眼前发黑,三日之内,手不能握筷,足不能踏阶。”
郭靖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半分惊色,只点了点头:“师父也这般说过。他说我性子太实,学剑最忌贪多务得,须得一脉一脉来,如农夫耕田,深耕一垄,再播一籽。”
“正是这个理。”黄蓉颔首,转身从竹椅旁取过一支素毫小笔,又摊开一张新绢,蘸墨便写。笔锋沉稳,不疾不徐,先画人体侧影,再以朱砂点出八处穴位,每一处皆附小字注解:
“任脉起于会阴,止于承浆,主一身之阴;督脉起于长强,止于龈交,统诸阳之会……”
写至“阴跷脉”,她手腕微顿,抬眸道:“此脉最难养,需静坐观息,引气自照海而上,如月升东山,不可强提。你从前在桃花岛跟我练‘闭气藏神’,倒有底子。”
郭靖凝神细看,目光落在“阳维脉”三字上,忽道:“那日在终南山,杨过使一招‘扶柳穿云’,剑尖颤动四次,似有四股劲力交替而出——我当时瞧着,竟似暗合阳维脉跃动之律。”
黄蓉执笔的手一顿,眼中霎时掠过一道锐光:“哦?他竟能无意间合上阳维脉的节律?”她略一思忖,眉峰微蹙,“莫非……他体内已有微弱阳维之气?可他并未修习过《九阴》或《九阳》,更未服食过天材地宝……”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清越的笛声。
那笛音初时悠远如云外鹤唳,继而渐转激越,竟似挟风雷之势破空而来。黄蓉手中笔尖一颤,一滴浓墨坠于绢上,如血珠般缓缓晕开。她侧耳听了片刻,忽而失笑:“是小龙女的玉箫!这调子……是《寒潭雁影》后半阙,专破人心浮躁之气。”
郭靖亦闻声抬头,望向院门方向,眼神温柔:“她来了。”
话音刚落,青竹帘外已飘入一道素白衣影。那人足不沾尘,衣袂微扬,手中玉箫斜垂,箫尾悬着一枚小小银铃,却未发出半点声响——原来铃舌早已被一根极细的蚕丝缚住。她步履轻缓,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黄蓉手中那张绘着八脉图的绢布上,眸光微凝,随即敛为一片沉静湖水。
“龙姑娘!”郭芙惊喜唤道,忙迎上前去,“你可算来了!方才我还说,这院子里就差你一人呢!”
小龙女微微颔首,朝黄蓉、郭靖裣衽一礼,又向杨过、俞文豹等人淡淡点头。她目光掠过杨过腰间长剑时,眼底似有微澜一闪而没,却未开口,只静静立于廊下,仿佛一株雪中寒梅,自成一方清寂天地。
黄蓉收起绢布,含笑道:“龙姑娘既至,不如一道参详?方才我们正说到《八脉神剑》中‘阴跷’一脉最难驯服,需借外物导引心神,方得入门。”
小龙女闻言,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泉击石:“阴跷属肾,主眠。若心神散乱,纵有良方,亦如沙上筑塔。”她抬眸,视线落于杨过面上,“杨少侠前日与俞先生交手,三招连环,剑气激荡,心火已炽。此刻若强行习练阴跷导引,恐致梦魇频生,晨起口苦。”
杨过一怔,随即拱手:“龙姑娘慧眼如炬。昨夜确是辗转难眠,耳中似有金铁交鸣之声不绝。”
“正是心火扰阴跷。”小龙女言罢,自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倾出三粒淡青色药丸,递与杨过,“此乃‘安神定魄丹’,取紫芝、茯神、远志三味,辅以玉箫清音调息七日,可平心火,固阴跷。”
郭芙凑近一看,奇道:“咦?这药香……怎与我娘当年给我治夜啼的‘宁心散’相似?”
黄蓉笑意更深:“龙姑娘此方,倒有三分桃花岛旧法影子。”
小龙女垂眸:“家师曾言,天下医理,本出同源。只是桃花岛重‘变’,古墓派尚‘守’。一者如春江潮涌,一者似寒潭映月。”
此言一出,连一向沉静的俞文豹也不由抬眼,眸中精光微闪。他忽然想起自己早年游历终南时,在活死人墓外崖壁上见过几行模糊刻痕,字迹已被风雨蚀去大半,唯余末句:“守中抱一,八脉自归”。彼时他不解其意,如今听小龙女一语道破“守”字真谛,心中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他不动声色,只将右手拇指缓缓抵于左手无名指第三节——那里正是手少阳三焦经所过之处,亦是八脉交汇之隐窍。指腹轻按,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悄然沿臂而上,直抵心口。
就在此时,院门处忽又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苟或匆匆奔入,脸色微变:“帮主,郭大侠!襄阳急报!蒙古东路军先锋已破唐州,前锋距小胜关不足二百里!”
满院寂静。
连檐角铜铃都似屏住了呼吸。
黄蓉神色未改,只将手中玉笔轻轻搁于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她起身,整了整袖口,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郭靖脸上:“七弟,你信不信我?”
郭靖没有丝毫犹豫:“信。”
“那便听我一句。”她语声清越,字字如钉,“即刻传令:陆家庄所有宾客,半个时辰内,依门派、武功路数、擅长战阵之能,分作十二队;丐帮弟子为哨探,全真教、少林、武当三派高手各率一队,沿官道布防;心意拳、梅山拳诸位宗师,速带精壮弟子赶赴关北十里坡,掘壕设障;其余各派,或协守城墙,或整备箭矢、滚木、火油——”
她语速愈快,条理愈清,说到最后,指尖已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今夜子时,我要亲眼看见小胜关十二座箭楼,每座楼上至少三十张硬弓,弓弦上箭,箭镞朝北!”
众人肃然应诺,纷纷转身欲去。
黄蓉忽又唤住杨过:“子逾,你留一步。”
待众人退尽,她自怀中取出一枚青铜小镜,镜背铸着繁复云纹,中央却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赤红晶石。她将镜子递向杨过:“此乃‘火螭镜’,取火山腹中千年赤晶磨制,可聚日光为焰,亦能折射月华成芒。你剑法已具灵性,缺的是一把‘引子’——今日起,每日寅时,持此镜面朝东方,凝神观想镜中赤光如剑,刺入眉心印堂。七日之后,若你双目开阖之间,可见一线赤芒游走于睫下,便算初窥《八脉神剑》门径。”
杨过双手接过,只觉镜身温润,赤晶微烫,似有活物搏动。
黄蓉又转向俞文豹:“俞先生剑法如棋,落子无悔。但棋局千变,终须一子定乾坤。你剑意虽纯,却少一分‘杀机’——不是嗜杀之念,而是破釜沉舟、断绝退路的决绝。明日卯时,我请郝道长与你对弈三局,局局限时半柱香。你若赢一局,我赠你《打狗棒法》残谱一页;若全败……”她唇角微扬,“便替我抄录《武穆遗书》前三章,一个字不得错漏。”
俞文豹朗声一笑,抱拳道:“黄帮主此约,比三百招剑斗更令人热血沸腾!”
黄蓉莞尔,目光却越过二人,投向院外松林深处。
风过林梢,万叶簌簌,如千军万马踏阵而来。
她轻轻抚过袖口一道细密针脚——那是昨夜郭靖睡熟后,她悄悄补上的裂口。针线细密,毫无痕迹,唯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线银丝,是用自己三根长发绞成。
“小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你说,若有一日,襄阳城破,万箭齐发,火光映天……咱们的孩子,会不会也像当年的康弟一样,在刀光里长大?”
郭靖沉默良久,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厚茧粗粝,却稳如磐石:“不会。因为这一次,我们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孩子送进战场。”
黄蓉仰起脸,阳光穿过松枝,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金斑。她没有笑,也没有落泪,只将那只握着火螭镜的手,轻轻覆在郭靖宽厚的手背上。
远处,郭芙正拉着完颜萍指点庄外炊烟,杨过倚着廊柱试挥一剑,剑尖挑起三片落叶,却在半空倏然静止——叶脉中,竟隐隐透出一线赤色微光,如将熄未熄的星火,在七月炽烈的天光下,悄然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