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魔法部地下,威森加摩会议大厅。
石砌的穹顶高阔,魔法光源从墙壁里照下来,穿过沉了几百年的空气,落在呈圆形层层叠高的阶梯座席上。
石墙上挂着历代首席巫师的画像,打瞌睡的打瞌睡,...
雷古勒斯没动,只是肩膀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分,巴鲁克的八只眼珠子齐齐转向身后——不是转动,是瞳孔焦距瞬间偏移,琥珀色的虹膜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银灰雾气,像被风吹皱的薄冰。
他身后十步开外,黑湖水波正懒洋洋地推着光斑往岸上爬,而光斑停在了一个人影脚边。
小天狼星布莱克站在那里,校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和几道新结的浅疤;头发比暑假时短了些,却依旧桀骜地翘着几缕,阳光刺得他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黑曜石,直直钉在雷古勒斯后颈的衣领线上——那底下,巴鲁克蛛脑袋正微微拱起,甲壳边缘泛着暗红微光。
空气静了半秒。
赫奇帕奇那边有人收毯子的动作顿住,一个二年级女生手里的《女巫周刊》滑落,纸页哗啦翻过三页,没人去捡。苏珊·佩恩合上书,手指捏着书脊,指节发白。埃莉诺没回头,但花盆边缘的泥土被她无意识抠下一块,指甲缝里嵌进深褐色碎屑。
小天狼星往前走了一步。
靴跟碾过草茎,发出细微脆响。
雷古勒斯这才缓缓侧身,没转身,只把左肩往后撤了寸许,让巴鲁克完全暴露在视线里。蛛脑袋昂起,最上方两只主眼对准小天狼星,其余六只则斜斜扫向他腰间——那里悬着一根魔杖,杖尖垂着,但杖尾缠着三圈细密蛛丝,末端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墨绿汁液,新鲜得能闻见苦涩腥气。
“你刚去过温室。”雷古勒斯开口,声音不高,像湖面浮起的一缕水汽。
小天狼星脚步一滞,随即咧嘴笑开,虎牙锋利:“怎么?麦格教授给你发了监控咒?”
“不是监控咒。”雷古勒斯抬眼,目光掠过他眉骨上未愈的划痕,“是曼德拉草根须残留的腐殖质气味,混着你袍子第三颗纽扣内侧的龙粪肥料——上周三草药课刚用的批次,弗立维教授特意叮嘱过别沾衣服。”
小天狼星低头看了眼纽扣,嗤笑一声,伸手拽了拽领口:“行,算你鼻子灵。”他顿了顿,视线终于从巴鲁克身上拔出来,落在雷古勒斯脸上,“不过你这蜘蛛……”
“它叫巴鲁克。”
“巴鲁克?”小天狼星拖长音调,舌尖抵着上颚弹了一下,“听着像‘剥了壳的螃蟹’。”
巴鲁克螯肢咔哒一合,蛛脑袋猛地前倾,八只眼珠子瞬间全数转为纯白,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冰冷剔透的琉璃光。小天狼星后颈汗毛骤然竖起,脚下不自觉往后半步——他认得这光,去年禁林深处,阿拉戈克幼蛛群暴动时,就是这种白光扫过树干,树皮当场龟裂,渗出荧蓝汁液。
雷古勒斯却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嘴角真正松开的弧度,眼尾甚至弯出一道浅纹。他抬手,指尖轻轻点在巴鲁克背甲中央,那片白光便如潮水退去,八只眼珠子重新染回琥珀色,只是最下方一对复眼边缘,还留着两道极细的银灰余晕。
“它不喜欢被叫错名字。”
小天狼星盯着那两道银灰余晕,喉结动了动,忽然问:“你让它看过曼德拉草?”
雷古勒斯没答,只偏头看向埃莉诺。
埃莉诺立刻把花盆往怀里搂得更紧,嫩叶边缘的卷曲都绷直了。
“查琦可草。”小天狼星改了口,声音低下去,“你上个月薅的八片叶子,我看见了。”
雷古勒斯眉毛微扬:“你看见了?”
“看见了。”小天狼星盯着他眼睛,“凌晨三点十七分,你穿着隐形斗篷蹲在温室东角第三排架子后面,左手拎着个空坩埚,右手捏着剪刀——剪刀刃口朝上,说明你打算剪根而不是摘叶。”
雷古勒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巴鲁克甲壳上一道细纹。
“结果你发现根系缠着三株新生的夜光苔,剪断会连带毁掉整片共生区。”小天狼星耸肩,“所以你把剪刀插回斗篷口袋,改成徒手掰叶,还顺手把夜光苔的孢子囊刮下来塞进坩埚——怕它们落地失活。”
埃莉诺猛地抬头,嘴唇微张。
雷古勒斯指尖一顿。
巴鲁克蛛脑袋倏地转向小天狼星,八只眼珠子齐刷刷聚焦在他右耳后——那里,一粒芝麻大的墨绿斑点正随着脉搏微微明灭。
“你耳后有曼德拉草汁液。”雷古勒斯说。
小天狼星抬手摸了摸,没否认:“今早帮弗立维教授移植幼苗,溅了点。”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养的那盆星须藤,准备种在哪?”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壁炉旁。”
“地窖湿度太大,星须藤荧光会发暗。”
“我知道。”
“它需要每七十二小时吸收一次地底岩脉逸散的微弱阴性魔力,霍格沃茨地基的岩层太厚,隔着二十英尺玄武岩,它吸不到。”
雷古勒斯终于正眼看他:“所以?”
小天狼星扯了扯嘴角,从袍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羊皮纸,边缘烧焦过,字迹是墨绿色的,写着密密麻麻的矿脉走向图,最下方标注着一行小字:**霍格沃茨地窖西侧第七甬道,距斯莱特林入口三十步,岩缝渗水处,阴性魔力峰值稳定。**
“我昨晚画的。”他把羊皮纸往前递,“顺便……”他另一只手伸进内袋,掏出个小玻璃瓶,里面悬浮着三颗豌豆大小的蓝绿色晶粒,随光线流转,仿佛凝固的湖水,“这是星须藤种子的活性激发剂,用曼德拉草根茎蒸馏液加三滴夜光苔孢子液配的——你刮下来的那些。”
雷古勒斯没接。
小天狼星手悬在半空,风卷起他额前一缕黑发,露出底下淡青色的旧伤疤。
“为什么给我?”雷古勒斯问。
小天狼星没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巴鲁克背上:“因为昨天夜里,它在禁林西坡第三棵山毛榉的根系里,替我挡了一记摄魂怪的呼啸。”
全场寂静。
埃莉诺倒抽一口冷气,苏珊的书啪嗒掉在地上。
雷古勒斯瞳孔骤缩。
巴鲁克八只眼珠子全部转向小天狼星,最上方一对复眼缓缓收缩,瞳孔缩成两道竖线,像蛇类锁定猎物。
“你没告诉任何人。”雷古勒斯声音压得极低。
“没告诉。”小天狼星点头,“连詹姆都不知道——他昨晚非拉着我去海格小屋喝南瓜汁,我借口肚子疼躲开了。”
雷古勒斯沉默五秒,伸手接过羊皮纸,指尖擦过小天狼星掌心,温热干燥。
“谢了。”
小天狼星喉结上下滚了滚,忽而一笑:“谢什么?它救的是我,又不是你。”
雷古勒斯垂眸看着羊皮纸上的矿脉标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它当时……在感知我的魔力波动。”
小天狼星笑容僵了半秒。
巴鲁克蛛脑袋慢慢转回雷古勒斯肩头,八只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住他侧脸,最下方一对复眼边缘的银灰余晕,悄然蔓延至整个虹膜。
雷古勒斯抬眼,望向黑湖对岸禁林的幽暗树冠。
风突然大了。
湖面波纹骤然变得急促,几只蜻蜓惊飞而起,翅膀在阳光下碎成银点。
巴鲁克八只眼珠子齐齐转向湖面——不是水面,而是水下三英尺的位置。那里,一团浑浊的暗影正无声游弋,轮廓扭曲,边缘泛着不祥的紫灰气泡,像被揉皱的羊皮纸。
摄魂怪。
不止一只。
雷古勒斯没动。
小天狼星却已抽出魔杖,杖尖银光初绽。
“等等。”雷古勒斯按住他手腕。
小天狼星皱眉:“它们在追踪魔力残留——你刚才和巴鲁克共鸣时散出去的。”
“我知道。”雷古勒斯盯着水下暗影,“但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霍格沃茨城堡四周的摄魂怪,早在去年就由邓布利多亲自清空。
除非……
他忽然抬手,一把将巴鲁克从肩头托起,蛛脑袋正对湖面。八只眼珠子同时亮起,不再是白光,而是幽邃的靛蓝,像浸过深海寒流。
水下暗影猛地一顿。
下一秒,湖面炸开三道水柱,三只摄魂怪破水而出,黑袍翻涌如溃烂的菌盖,兜帽下空洞翻卷,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Expecto Patronum!”小天狼星魔杖挥出银鹿,鹿角撞向最左侧摄魂怪。
雷古勒斯却没念咒。
他只是将巴鲁克往前一送——蛛脑袋离湖面仅剩三寸。
八只靛蓝眼珠子光芒暴涨,湖水瞬间冻结,三只摄魂怪周身凝出蛛网状冰晶,咔嚓脆响中,冰网崩裂,碎冰如子弹射向摄魂怪空洞的兜帽。
没有惨叫。
只有冰晶刺入黑袍时,那团紫灰气泡剧烈震颤,发出类似玻璃刮擦金属的尖啸。
三只摄魂怪猛然沉入水中,水波翻涌,迅速恢复平静,只余涟漪荡漾。
小天狼星的银鹿在半空消散,他喘着气收杖,额角沁汗:“你……”
“它们不是活物。”雷古勒斯收回巴鲁克,指尖拂过它微微发烫的甲壳,“是被某种魔力牵引的傀儡,像提线木偶。”
巴鲁克八只眼珠子缓缓转暗,最下方一对复眼的银灰余晕彻底褪尽,只剩温润琥珀。
埃莉诺终于找回声音:“谁……谁在操控它们?”
雷古勒斯没答。
他望向城堡尖顶——那里,一道淡金色的光痕正掠过天文塔窗棂,快得如同幻觉。
金红色校袍,银色徽章,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罗盘。
邓布利多。
但罗盘指针,分明指向黑湖。
雷古勒斯垂眸,指尖轻轻敲击羊皮纸一角。
小天狼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忽然低笑一声:“第七甬道……那儿以前是斯莱特林密室的备用通风口。”
雷古勒斯抬眼。
小天狼星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我爷爷的日记里写过,萨拉查·斯莱特林在建造密室时,偷偷改过霍格沃茨地基的魔力回路——不是为了藏怪物,是为了……”
他顿住,目光扫过埃莉诺怀里的花盆,扫过巴鲁克八只安静的眼珠子,最后落回雷古勒斯脸上。
“……为了给某种‘会呼吸的墙壁’供能。”
湖风卷起雷古勒斯额前碎发,露出底下淡青色的旧伤疤——形状细长,像一道未愈合的月牙。
他忽然问:“你耳后的曼德拉草汁液,是从哪株母本上蹭的?”
小天狼星怔住。
雷古勒斯盯着他瞳孔深处:“不是温室东角第三排——那里的曼德拉草还没开花。你蹭的,是地窖西侧第七甬道尽头,那堵会渗水的墙缝里,自己长出来的那一株。”
小天狼星喉结狠狠一动。
埃莉诺手里的花盆“啪”一声裂开,嫩叶边缘卷曲得更深,叶脉里渗出几滴蓝绿色汁液,在阳光下莹莹发亮。
巴鲁克蛛脑袋转向埃莉诺,最上方一对复眼,缓缓映出她惊惶的脸。
雷古勒斯抬起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
羊皮纸上的矿脉图,无声燃起靛蓝色火焰,火苗跳跃,却一丝热气也无。
火光中,第七甬道的岩缝位置,浮现出一行微光小字:
**此处非岩缝——是门。**
火焰熄灭,羊皮纸化作灰烬,被风卷向黑湖。
雷古勒斯转身,校袍下摆划出一道冷冽弧线。
“走。”他对埃莉诺说,“现在。”
埃莉诺没问为什么,抱起裂开的花盆,跟着他迈步。
小天狼星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背影,忽然抬手摸了摸耳后那粒墨绿斑点。
斑点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微微搏动。
像一颗刚刚苏醒的种子。
巴鲁克蛛脑袋最后一次转向湖面,八只眼珠子映出黑湖倒影——倒影里,水下三英尺处,那团浑浊暗影并未消失,只是沉得更深,更深,深到与地基岩脉的阴影融为一体。
而在所有倒影的最底层,岩缝渗水处,一点幽蓝荧光正悄然亮起。
微弱,却恒定。
像一颗蛰伏百年的眼睛,终于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