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旋律啊,那确实要慎重一些,你怎么想起来写主旋律的歌?”
张和平怀疑沈奇知不知道什么叫主旋律。
《中国话》那种其实不算。
传统意义主旋律歌曲,要看创作目的,一般是“为重大节庆、国事、红色宣传、英模、时代发展定制的宣传类歌曲。”
如果仅仅只是立意正向、民间自发创作的商业歌曲,符合爱国内核,那也只能叫正能量歌曲。
“这不是快要奥运会了嘛,全民狂欢,我正好来了点灵感,想到了一个切入点……………”沈奇仿佛突然想起来,“哎呀,院长,要不您帮我看看吧!”
“拿来吧,正好去创作室。”
张和平没有矫情,他担心稍微矫情一下,沈奇就说哎呀,那不麻烦院长了。
沈奇跟着他一起回到创作室。
创作室有点类似沈奇高中时候的学校办公室,每个老师一张桌子。
沈奇的桌子在一个角落。
几个今天坐班的编剧,惊讶地看到刚刚离开的张和平,居然又回来了,还和新来的小沈走在一起。
“院长这是有什么事找我们小沈吗?”
蓝荫海是以前创作室主任,也是沈奇参加人艺艺委会考试的时候,围着他提问的老头之一。
“他有首歌想让我看看,蓝老要是不放心,怕我欺负他,那就一起看看吧!”
如果只是个普通人艺演员,说他有一首歌想让领导帮忙看看,那肯定轮不到张和平,更不需要惊动蓝荫海。
人艺有两位蓝老,一位是蓝天野老爷子,出生于1927年,但其实他姓王。
早期从事地下工作,化名蓝天野,并一直沿用至今。
另一位就是眼前的蓝荫海,出生于1931年,比张和平还要大15岁,其实早就退休了。
只是偶尔会来剧院参与剧本研讨。
人艺艺委会全都是这样的老人家,很多人都是七十以上,代表着人艺的底蕴。
就比如这位蓝荫海,最被人津津乐道的一件事,就是70年代去京西煤矿慰问的时候,遇到了青年矿工陈建功,看到了他写的小短篇。
他鼓励陈建功创作、参加高考。
陈建功考上了北大中文系,现在是作协副主席、政协委员。
别小看这些老一辈文化人,他们的关系盘根错节,超乎一般人想象。
“那就看看。”
在过去的五年里,蓝荫海只进行过一次艺委会考试,考的就是沈奇。
到了剧本研讨室。
三人展开沈奇的稿纸,看到了沈奇的歌词。
沈奇还拿出了在三秒工作室录制好的小样。
但是他的心里有些发苦。
事态的发展和他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但是他也不可能说“蓝老,你别过来,不要影响我进步!”
歌词比较简单,旋律也不复杂。
蓝荫海率先点评道:“这词写得不错,瑕不掩瑜。”
意思就是确确实实有些地方不够好,但是总体来说不失为一首好歌。
至少就奇目前的年龄,能创作出这样的歌曲,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但是具体修改,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年纪大了。
上了年纪的人,想要保持头脑清晰都不容易,又怎么可能做到才思敏捷呢。
很多年纪大了的导演,拍出来的东西越来越不堪入目,就是思维跟不上表达的原因。
超过六十岁不痴呆就不错了,难不成还指望这些文艺创作者再创辉煌啊。
“你这个......这里应该改一改!”
张和平没客气。
他觉得,沈奇作为人艺的一份子,出去代表着人艺的体面。
尤其是在体制内,大家看的是人事档案归属。
沈奇的单位就是人艺。
他写出来的东西,如果有“不合时宜”的地方,那肯定就是人艺的思想教育工作不合格。
沈奇看到第一句就被改了,顿时就愣了一下,因为这地方不是他设计的“错误”。
不过,看到张和平修改的内容,沈奇立刻就恍然了。
看来还是自己的觉悟不够。
张和平一口气改了四处。
三处是挥笔而就,一处是再三斟酌,最后选定了一个合适的词。
沈奇都差点拍案叫绝。
能写出《糊涂的爱》《冰糖葫芦》《故事里的事》《不见不散》《没完没了》这些歌曲的人,他的创作才华,全都被文化局长的头衔给掩盖了。
而且,他对于尺度的把控非常牛。
毕竟他在1968年的时候,就在山西解放军4643部队农场的毛爷爷思想宣传队参加劳动锻炼。
1970年的时候,他又成为大兴县毛爷爷思想宣传队、宣传站的干部。
一路走来,很多东西已经深入骨髓。
《清官谣》这首歌能面世,和他这个文化局副局长有很大的关系。
沈奇根本不需要拍马屁,他的赞叹都是发自内心的。
“我再听一听......找到了,这个也得改!”
张和平这辈子听过太多的奉承,对沈奇的马屁完全不感冒。
他一边听着伴奏,一边琢磨着词句。
沈奇埋得最深的那个坑也被他给发现了。
一共五处,改了两个字,两个词语,一个句子。
沈奇自然不会反驳,一一虚心接纳,好话不要钱似得砸到张和平身上。
这个时候,进步才最重要。
更何况人家确实给他改的更好,那个林夕有才归有才,但是他在尺度把控,遣詞用字的准确性方面,肯定不如体制内混迹了四五十年的张和平。
“张院长宝刀未老啊!”
蓝荫海赞叹,他思维跟不上了,判断力还在。
“蓝老过誉了,小孩子的玩意,”张和平嘴上谦虚,但还是把东西交给沈奇,“就照着这个来,不会有错了。”
“谢谢院长,你这改了这么多,我还怎么发啊!”
沈奇一句抱怨,直接把张和平给干懵逼了。
就连蓝荫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的年轻孩子,脑回路都这么奇葩吗?
这也太欠教育了吧!
尊师重道都不懂,一字之师难道没听说过吗?
“你说怎么办?”"
张和平都快气笑了,不过他纵横文化圈和官场这么多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可置信的。
哪有那么多不可置信,更奇葩的他都见得多了。
“得署上院长你的名字,我不能占这个便宜!”
沈奇见好就收。
万一人家一生气,不给他往下演的机会,直接把他赶出人艺,那就麻烦了。
蓝荫海失笑,这孩子也太赤诚了。
不过,年纪轻轻的就能做到不贪功,不慕虚荣,这是好事情。
“我不占你这个便宜,整首歌都是你写的,我才改几个字。”
张和平拒绝“好处”,他最不缺的就是这种虚名,而且他已经六十岁了,人艺和奥运会就是他的最后一站。
副部已经是他的极限。
“这种主旋律的歌曲,我怕我把握不住啊,被人拿着放大镜观察,我怕稍微有一些错处,就会被人过度解读。”
沈奇的理由是早就准备好的。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你这为奥运写歌,面向的是全国人民啊!”
蓝荫海觉得沈奇的顾虑有道理。
他是经过那个年代的人。
沈奇写《首都欢迎你》,有太多的帽子可以倒扣他头上,不是反复修改歌词就能避免的。
甚至可以说,沈奇写这首歌,本身就是一种“大不敬”。
他的地位镇不住。
所以,需要有人来邀请他为奥运会创作,还需要有人来帮他镇场子。
张和平顿时就觉得麻烦缠身了。
沈奇就像是一只吐着信子的菜花蛇,对他虎视眈眈。
他混迹江湖多年,不是蓝荫海这种纯文化人能比的,所以他很快就开始怀疑沈奇算计他。
不过,也仅仅只是怀疑。
毕竟奇人家是来找郭启宏的,就算算计也是算计郭启宏。
是他自己头铁,非得要看看。
而且,他改了五处歌词,也不像是提前设计好的,沈奇要是有那个本事,那他也太厉害了。
最后就是沈奇的身份。
他是人艺的人,来人艺的创作室找前辈修改歌词,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哪怕他是院长,也没办法拦着。
反而要鼓励这种行为。
与其在外边闯祸,肯定要先内部解决。
这才是最大的政治正确。
而且,人艺也有义务出人来“指导”沈奇的创作,为沈奇的创作“背书”。
将来沈奇的作品拿去评奖,都能以“人艺推荐”的名义去参加。
大树底下好乘凉!
不然的话,大家为什么都削尖了脑袋往体制内钻呢?
难不成都想当院长啊!
“这首歌我来帮你处理吧,你配合就行了。”
现在张和平亲自给沈奇改了歌词,他就责无旁贷地要对沈奇“负责”。
这和他情不情愿都没关系了。
蓝荫海在边上全程见证,不是他想推就能推的。
“会不会太麻烦院长了啊!”
沈奇怪不好意思的。
对不起,都怪我,早知道就不给院长添麻烦了。
大家真幸运,能有你这么好的院长。
“也还行,你这歌曲质量挺不错的,王平久上次开会的时候说,要弄一个奥运会倒计时活动,你这个歌曲就非常合适。”
张和平觉得麻烦,但是不妨碍他肯定沈奇的创作能力。
作为院长,底下的人有能力,他也觉得欣慰。
“王平久是谁?"
沈奇还傻愣登的提问。
“他是奥运组委会的文化活动处处长,主导策划奥运会倒计时系列活动及圣火传递......哦对了,你要是想去当火炬手也可以。”
张和平完全把沈奇当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有点小聪明怎么了?
他又没有包藏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