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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儒圣为饵,天下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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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槌声落下,曾布看向台上八人。

“今日所辩,只问治世。”

“何为治世,各家皆可自陈。”

“洛学既是首个登场,便请程先生先论。”

程颐起身,朝御座与四方各行一礼。

“治...

福宁殿内烛火摇曳,铜壶滴漏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赵似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盏沿一道细小的冰裂纹——那是前日坤宁殿新贡来的定窑瓷,釉色如凝脂,裂痕却似蛛网般蔓延开来。他忽然想起李清照昨日递上的《宫闱用度稽核章程》,其中一条写着:“凡内廷支取,须经三司覆核、皇后签押、官家朱批,缺一不可。”当时他只觉繁琐,如今再看那道裂纹,倒像一道无声的诘问:这宫墙之内,究竟还有多少看似完好的器物,内里早已蚀空?

梁从政垂手立在丹陛之下,袍角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又悄然落回。他没说话,可赵似知道,这位自先帝朝便执掌入内内侍省的老宦官,此刻正把整座皇宫的脉搏都攥在手里。方才冯成退下时脚步微滞,梁从政眼角余光扫过御案上那份未收起的密札,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开口。有些话不必说透——譬如赵佶若真在日本成了“宋皇兄”,那沙门岛十六具尸首便不是失踪,而是灭口;譬如白河法皇若真要嫁女,绝非看中什么书画才情,而是看中大宋宗室这块金字招牌能压住藤原氏的气焰。

殿外忽有细碎声响,是内侍捧着新焙的建州贡茶穿过月洞门,竹匾里青碧茶芽上还沾着露水。赵似望着那抹鲜活颜色,忽然道:“从政,你跟了朕几年?”

“回官家,十九年零四个月。”

“十九年……”赵似轻笑一声,“先帝驾崩那夜,你在灵前跪了整宿,膝盖肿得走不了路,还是硬撑着替朕理完了登基诏书的墨稿。”

梁从政肩头微微一颤,袖中双手缓缓攥紧:“臣不敢忘。”

“朕记得。”赵似抬手,将木匣推至案边,“你替朕盯着那个匣子。里头的东西,比沙门岛的潮气更阴冷,比博多津的海风更刺骨。赵佶若真是被掳去的,那掳他的人必在东京城内——能绕过皇城司耳目、敢动先帝嫡子的人,要么早死在去年冬至那场大火里,要么……”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掠过梁从政花白的鬓角,“正穿着紫袍,在朝会上给朕磕头。”

梁从政额头沁出细汗,却仍稳稳叩首:“臣即刻彻查所有与沙门岛押解相关的文书、船籍、人役名册。自熙宁元年以来,但凡经手过庶人赵佶者,无论生死,其亲族、师友、旧仆,臣皆列籍待查。”

“不急。”赵似摆手,“先查两件事。第一,去年腊月十二,户部拨付给沙门岛守军的三千贯钱粮,为何到正月十五才运抵?第二……”他抽出一张素笺,上面是李清照亲笔抄录的《保正举荐名录》,“看看名录里有没有叫‘平正盛’的人。若有,查他祖籍、田产、往来商贾名录——尤其要查他去年是否向泉州舶司申领过海船勘合。”

梁从政心头一凛。泉州舶司三年前就归入市舶务,勘合文书须经枢密院签发,平正盛一个日本武士,怎会向大宋官府申领勘合?可官家既提了,必有依据。他叩首应诺,转身欲退,赵似却又唤住:“等等。”

烛火猛地一跳,将赵似影子投在蟠龙金柱上,竟似盘踞的巨蟒。他声音压得极低:“坤宁殿那位……近来可曾提过日本?”

梁从政静默片刻,答道:“娘娘前日翻《海外异闻录》,问及倭国婚俗。臣已令尚宫局将所有涉倭典籍尽数封存。”

“封得好。”赵似颔首,“告诉尚宫局,明日送一匣《唐六典》去坤宁殿。就说是朕的意思——皇后既掌六宫,该通晓藩国旧制,也好为将来接待日本使节做准备。”

梁从政背脊一凉。日本使节?朝廷连赵佶身在何处都尚未确认,何来使节之说?可他只低头应“是”,退出殿门时,见檐角悬着半轮残月,清辉如霜,竟照得人骨缝发寒。

翌日辰时,开封府衙后巷传来一阵喧哗。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围着辆破旧牛车打转,车上堆着几卷发霉的账册,最上面一本封皮烧得焦黑,露出“沙门岛转运”四字。领头的瘸腿老丐啐了口唾沫:“晦气!谁家不要的烂货,偏扔在这儿招蛆!”话音未落,车辕底下“咔哒”一声脆响——有人踩断了根枯枝。

巷口槐树阴影里,梁从政面无表情看着两个灰衣人迅速裹走账册,又悄然融进晨雾。他转身时,袖中滑出一枚铜钱,上面“熙宁重宝”四字已被磨得模糊不清。这是昨夜福宁殿御案上那枚——赵似捏着它说了句“钱能通神,也能买命”,随后随手抛入香炉。梁从政拾起时,香灰里还裹着半片烧焦的纸角,隐约可见“平氏”二字。

同一时刻,坤宁殿西阁。李清照正伏案誊写《农书辑要》,窗外玉兰初绽,香气清冽。宫女捧来新茶,她搁下狼毫,指尖无意拂过案角一只青瓷小罐——那是刘太后昨日留下的,罐身绘着双鹤衔芝,罐盖内侧用朱砂写着“孙福宫旧物”四字。她怔了怔,忽而起身推开西阁暗格,取出一方素绢包裹的物件。解开层层绢布,露出半截断裂的玉簪,簪头牡丹纹样残缺不全,断口处沁着陈年血渍。

这是正恩被拖走前,从袖中甩出的。当时李清照只当是疯妇垂死挣扎,此刻却记起刘太后曾提过,先帝病重那年,正恩常去寿康宫侍疾,而寿康宫库房恰有支失窃多年的牡丹玉簪,据说是仁宗皇帝赐给某位嫔妃的陪葬品。

她将玉簪放回暗格,却见绢布背面不知何时被人用蝇头小楷添了行字:“簪断之日,即是信归之时。”墨迹新鲜,显然是刚写不久。李清照指尖微颤,慢慢卷起素绢,窗外玉兰枝头,一只青鸟倏然掠过,翅尖沾着未散的晨雾。

午后,保正举荐的匠人名单送到福宁殿。赵似逐页翻阅,目光停在第三十七页:“泉州陈氏,擅造水密隔舱海船,曾助高丽使团修缮渡海舟楫。”他提笔朱批“擢升工部将作监主簿”,却在“陈氏”二字旁画了个圈,又蘸浓墨写下“查其族谱,溯至嘉祐七年”。

冯成奉命来呈送辽国岁币清单时,看见御案上摊着这张名单。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奏疏放在朱批旁边,转身欲退。赵似却唤住他:“冯卿,听说你祖父曾任泉州知州?”

冯成脊背一僵,躬身道:“回官家,家祖确于嘉祐六年调任泉州,次年因病致仕。”

“哦?”赵似指尖点着名单,“那陈氏匠人,可曾受过你家照拂?”

“臣幼时随父赴任,未曾留意匠籍。”

“是么。”赵似笑了笑,将名单推至案角,“朕记得,嘉祐七年泉州大疫,陈氏一族七十二口,唯余幼子一人活命。那时,恰好是你家捐棺敛尸,对吧?”

冯成额头渗出细汗,袖中手指掐进掌心:“臣……臣不敢忘祖德。”

“不忘就好。”赵似端起茶盏,吹开浮叶,“朕刚收到消息,日本白河法皇遣使,欲以十年一贡之礼,换我大宋赐予‘宋皇兄’赵佶亲王印绶。冯卿以为,该不该允?”

冯成喉头滚动,终于抬眼,目光撞上赵似沉静如古井的眼眸:“臣以为……使节未至,印绶不可轻授。然若真有宋室血脉流落海外,朝廷当遣使迎归,方显天家仁厚。”

“迎归?”赵似轻笑,“若他不愿归来呢?”

冯成沉默良久,缓缓道:“那便……赐其永镇东瀛,世袭罔替。”

殿内熏香袅袅,赵似望着青烟散作无形,忽然道:“传旨,加封冯成为枢密副使,兼领市舶务。即日起,所有赴日商船,须经你手勘验。”

冯成重重叩首,额触金砖时,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他不知官家是否看出他袖中藏着的密信——那是平正盛派人混在贡蟹筐底送来的,信上只有一行倭文:“禛子内亲王已启程赴院御所,婚期定于五月朔日。宋皇兄殿下,请君持玺。”

暮色四合时,李清照遣人送了一盒蜜渍梅子到福宁殿。宫人退回坤宁殿复命,只说官家尝了一颗,吩咐留着给明日早膳配粥。无人知晓,那盒梅子底下压着张薄纸,纸上是李清照亲绘的玉兰图,花瓣脉络间隐着几道极细的墨线,连起来竟是沙门岛地形图。而图右下方,用米粒大小的楷书写着:“断簪所指,非寿康宫,乃福宁殿东暖阁地窖。”

子夜,梁从政独自打开福宁殿东暖阁地窖铁门。霉味扑面而来,烛光照亮积尘的酒瓮与朽坏的樟木箱。他在第七个箱底摸到块松动的青砖,撬开后,露出半截褪色的蜀锦——正是去年正恩宫失踪的那匹上等宫绢。锦缎边缘,用金线绣着微不可察的“平”字。

远处更鼓三响,梁从政将蜀锦裹进油纸,悄然掩好地窖。走出宫门时,他抬头望见北斗七星,其中天权星光芒微弱,仿佛被云翳遮蔽。他想起先帝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从政,看着朕的儿子们……别让那孩子,真变成别人家的皇兄。”

风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间一块旧玉佩,正面刻着“信”字,背面却是被刮去一半的“佶”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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