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粗大的排气管道猛地喷出一股白色的废蒸汽,发出低沉的嘶鸣,让这条逼仄的小巷更显闷热。
温蒂压根不在乎这些。
她反而往前迈了一小步,双手紧紧攥住罗夏的手,红色瞳孔在巷子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话越说越快:
“而且,我前几天帮教授整理桌面时看到,他最近正因为什么设计方案而整天发愁呢!”
“如果哥哥这个天才般的构想能够打动教授,那咱们还能名正言顺地使用研究所内部专属的地下实验室!那里可是配备了最顶级的蒸汽锻锤、差速差分机和燃素提纯设备的!”
说到最后,温蒂的脸颊因为热浪和兴奋泛起明显的红晕,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罗夏的眼睛猛地亮起。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他只需要提供图纸和创意,让维克多教授出面背书,新圣彼得堡大学最优质的资源就能为他所用。
“温蒂,你真是个天才。”
说着话,罗夏那双大手便卡住了她的腋下。
伴随着一声粗犷的笑,他像举起一只布偶猫似的,将温蒂整个人高高地架到了半空中。
“走起——!”
罗夏大笑着,仰起头,带着半空中的妹妹原地转起来。
“呀——!”
温蒂先是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清脆如银铃般的“咯咯”笑声便在逼仄的巷子里回荡开来。
这是她从小到大最喜欢和哥哥做的游戏。
在那些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在那些只能靠劣质合成淀粉充饥的苦寒日子里,只要哥哥把她这样举起来转圈,她就会觉得自己像一只飞跃了雾潮的鸟儿,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会被远远甩开。
连转了好几圈,直到温蒂笑得快喘不过气了,罗夏才将她放到自己脖颈上。
温蒂有些晕乎乎地晃了晃小脑袋,两只小手抓着罗夏衣领,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快乐里。
罗夏大步向巷口走去,“走!我们现在就回家画图纸!等把草图弄出来,我们就去给维克多教授看点真正的‘好东西!”
兄妹俩飞快地赶回了紫罗兰社区的新公寓。
刚一进门,罗夏连外套都顾不上脱,便径直走到书桌前。
他唰地铺开几张空白羊皮纸,抓起炭笔,闭目凝神。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滚。
那些在军事论坛上浏览过的剖面图,在射击游戏里使用过无数次的武器模型,逐渐拼凑出大致的轮廓。
他睁开眼,笔尖落在纸面上。
首先,他先画出了一条笔直的中心轴线,以此为基准,勾勒出发射管的圆柱形轮廓......
考虑到这是第一件做的武器,既需要极为明显的划时代概念,还要兼顾当前的科技水平。
罗夏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件诞生于1958年,被称为“游击之王”的RPG-7
大致的外观轮廓自不用说,早就刻在罗夏脑子里了,但真正的难点是如何复刻出来。
毕竟,他没有真的造过武器,许多设计需要通过武器表现、性能、外形和剖面图倒推。
笔尖在纸面上迅速游走,发射管主体逐渐成形。
紧接着,他在管身下方画出两个凸起。
前握把和后握把,这是肩扛状态下稳定瞄准的基础。
还有机械瞄具......得用折叠式表尺,虽然有效射程就几百米,但弹道还是明显的抛物线,必须得看着标尺瞄准。
他将笔尖移向图纸左侧,重点绘制那颗硕大的弹头。
破甲的核心在于聚能战斗部。
罗夏咬着笔杆,眉头微皱,努力回忆着曾经在军事论坛上瞥见过的剖面图。
倒圆锥形的金属罩是必须的,炸药要在它后方引爆。
爆炸波挤压金属罩形成高温金属射流......
对,流体力学折角大概是这个弧度,具体的只能靠大学里学过的机械常识去反推了。
他在纸上画出倒圆锥体,但在后方标注高爆炸药的填充区域时,笔尖却停在了半空。
这玩意画多大?
又要装多少药?
他拧起眉头,炭笔在纸上圈出一个大大的轮廓,又觉得不妥,拿橡皮擦去一部分。
他前世毕竟只是个机械工程系的大学生,纸上谈兵还行,真要亲手搞军工装备,这装药量与锥体大小的比例他完全没有经验。
装少了,怕打不穿高级雾生种的甲壳;装多了,万一炸膛或者尾焰太大,把自己给扬了怎么办?
犹豫再三,出于谨慎,他还是将初稿的炸药填充区往里收了收,画得相对保守一些。
火力不足以后还可以慢慢加,第一次试做,装药量还是小一点,安全性更高为妙。
至于动力.......弹头尾部得连接火箭发动机。
底火引燃推进剂,燃气从尾部的开放式喷口排出抵消后坐力。
没有膛压限制,管子就能做得足够轻薄。
罗夏放下炭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自己的杰作。
(此处有图)
虽然线条略显粗糙,许多内部细节也只能靠他这个初级军迷的理论去硬凑和推理,但现代战术理念的精髓已经跃然纸上。
这件武器摒弃了圣联传统的“力大砖飞”路线,用热能转化取代了笨重的物理动能。
他确信,这东西一旦造出来,绝对能让那些迷信大口径的圣联工程师们惊掉下巴!
或许他,可以成为圣联的科京、卡拉什尼科夫、米高扬!
他完全沉浸在这种跨时代的狂热构想中,以至于根本没察觉到周围的动静。
直到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推到了手边。
罗夏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温蒂不知什么时候去而复返。
小丫头手里端着两个粗陶水杯,将其中一个递给了他。
“喝点水,哥哥。你的嘴唇都干得起皮了。”
罗夏接过水杯,仰起头灌了一大口,确实舒服很多。他站起身,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和肩膀,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来看看这个,温蒂。”
罗夏点了点桌上的图纸,向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位置,“这是我的初步构想,但我没什么实践经验。你帮我瞧瞧,这个设计有没有问题?”
温蒂放下自己的水杯,乖巧地趴到桌子边缘。
先是大致扫了一眼,便惊讶地抬起头,“咦?哥哥,这是你第一次画图纸吗?三视图的投影逻辑没有错位,而且剖面图的轴线透视关系很精准,真的很厉害呢!”
罗夏顿了一下。他自然不能说自己上辈子在大学里画了好几年的图纸,只能含糊地表示:“之前接触过一些,但在这里亲手画确实是第一次。”
温蒂看着他,红色的瞳孔里满是崇拜。
果然,哥哥是最厉害的!
接着再次低下头,仔细检查图纸。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指点在纸面上,提出了问题:“哥哥,确实有一些问题——比如这里的连杆击发装置。”
她拿过罗夏手里的炭笔,在空白处快速画出一个局部放大图。“连杆太长了。在战场上,如果意外磕碰,或者沾上一点高阶雾生种的酸液,都可能导致连杆变形卡壳。”
温蒂一边画,一边解释,“我觉得得这么改一下......”
炭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她画出了一组稍加更改的传动机构。
“我们可以使用微型发条齿轮组。扣动扳机时,释放发条的储能,驱动击针撞击底火。这样不仅结构更紧凑,而且击发力度更大,能确保稳定引燃。,
罗夏看着温蒂的模样,暗自惊叹。
这可是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并且是第一次看这张图纸!
难以想象再让温蒂学习几年,能成长成什么样子…………………
不过就现在来说。
罗夏提供概念,温蒂负责落地,他们兄妹俩的组合简直天衣无缝。
半个小时后,初版火箭推进榴弹发射器的草图正式诞生。
图纸上的武器造型粗犷,管身外露着几根用于加固的箍环,握把处集成了复杂的齿轮击发组件。
弹头呈现出前大后小的圆锥形,极具暴力美感。
罗夏吹了吹橡皮屑,将图纸卷起,手头没有放图纸的圆筒,罗夏只能拿在手里。
“走吧,温蒂。"
罗夏站起身,抓起衣帽架上的工装外套,“我们去看看维克多教授在不在。’
在新圣彼得堡大学,每一门核心学科都拥有一栋独立的七层高楼。
一到三层是授课教室,四层以上则是教授们的办公室。
不在地下实验室做实验的时候,教授和讲师们通常都会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物理研究所六楼,维克多的独立办公室内。
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将屋子烤得微暖。办公桌上摆放着一个精巧的金属框架模型——那是一头由上百个零件齿轮与发条驱动的四级雾生种“铁幕古鲸”。
伴随着细微的“咔哒”声,这头钢铁巨兽正在半空中缓慢而优雅地游动着。
然而,这静谧舒适的氛围很快被一声沉重的叹息打破。
“万机之神在上......”
六十五岁的应用物理学教授,维克多,正揉着发胀的眉心,半月形老花镜顺着鼻梁一动一动。
他发愁地盯着面前摊开的两份开题报告,随后拿起蘸水笔,毫不留情地在上面画了两个巨大的叉。
左边那份属于安东·契诃夫。标题冗长得像免责声明————《探讨高纯度燃素在义肢近战武器化中的液压传动效率》。
维克多看着那张附带的机械臂设计图,连连摇头。安东试图在小臂装甲内塞进一个微型高压锅炉,以此驱动腕部的链锯剑。
见鬼的构想。
那台微型锅炉的重量超出了人体肩关节的承受极限。一旦启动,巨大的震颤会先把所有螺丝都拧开,然后“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右边那份属于伊利亚·穆罗梅茨——《针对重型火炮的航空悬挂改造:多重液压与弹簧阻尼的力学实践》。
伊利亚在图纸上增加了三组复杂的弹簧减震器与液压缓冲杆,试图让小型飞行器挂载更大口径的火炮。
维克多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
这套悬挂系统本身就重达两吨,小型飞行器根本没有多余的升力来承载这些东西。
墨水在羊皮纸上晕染,写下了“重新构思”的批注。
他放下蘸水笔,靠进了椅背。
论文被打回,倒也怪不得他的学生。
整个圣约联邦的武器设计领域,正陷入一个诡异的瓶颈。
材料学、动力学与燃素应用学的发展,隐隐触及到了极限,已经两三年没有发布推动学科发展的论文了。
工程师们翻阅着相同的典籍,推演着相同的公式。面对外壳越来越坚硬的高阶雾生种,动力庭给出的唯一解法就是增加口径。
为了承受更大的膛压,枪管必须加厚;为了推动更重的弹头,必须填入更多的发射药;武器变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笨重。
战士们在战场上越发举步维艰。
维克多深知这一点,但他同样找不到破局的钥匙。
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