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
编钟乐起,舞袖翩跹。
众人心不在焉地欣赏歌舞,心事重重地用着饭菜。
吕泽和吕台父子,不时看向刘如意和刘盈。
见兄弟二人言笑自如,浑然不受方才和吕后的冲突影响。
吕泽暗暗点头,代王虽刚强果决,但兄友弟恭。
薄姬看着这一幕,眸光思索,心道,代王刚刚言辞犀利,句句拿住了理,竟驳斥得吕后哑口无言。
待看到一旁自家儿子刘恒,满脸崇敬地看向刘如意时,不由一惊。
恒儿不会以代王为表率吧?
不会的,恒儿性情温和内敛,应是少年心性发作,推崇任侠使气。
少顷,编钟之乐暂停,舞姫停了舞蹈齐齐拜谢,吕后目光闪烁,落在了容色明丽的戚夫人身上。
吕后放下酒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前朝之事,她插手不了,那后宫之事,她做得了主。
“戚姬。”
“臣妾在。”戚夫人道。
此言一出,原本正在就食的众人,纷纷停了筷子。
刘邦目光狐疑地看向吕后,只是暂时不知吕后用意。
吕后笑了笑,柔声道:“戚姬,你为舞术大家,观这些人所跳之舞蹈,如何?”
戚夫人原本将忧切目光时不时投落在自家儿子脸上,闻言,柔声道:“衣袖翩跹,身姿婀娜,山鬼影入尘寰,被薜荔兮带女罗,已有一二神女之韵。”
吕后抚掌笑道:“戚姬好眼力,不愧是当世之大家。”
“不敢当皇后殿下夸赞。”戚夫人谦虚道。
刘邦神色稍松,看了一眼吕后,心道,娥姁还是识大体的,方才和如意争执,如今示好缓和,也是好事。
殿中众人原本怪异的气氛似也正常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时,吕后忽而道:“戚姬既通舞蹈,今日乃大喜之日,不若献舞一曲,展示一下楚袖折翘之舞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又凝滞下来。
这就是戚夫人不愿参与这等宴会的缘由,因为吕后早年也曾有这等要求。
刘邦这个人性子大大咧咧,反而以此为荣,并不觉得对戚夫人为耻辱。
或者说,早几年前,刘邦对戚夫人的喜爱,更多将其当作爱姬。
直到戚夫人这二年,孩儿如意渐大,对献舞之事愈发不耻。
吕后笑了笑道:“戚姬之舞天下闻名,我听宫里人说,这二年闭门潜心研究舞蹈,技艺愈发精湛,比之神女也不遑多让,如今山阳郡公自代北凯旋,值逢大喜之日,亲戚俱在,跳上一舞助兴如何?”
他兄长从代北回来,让这贱婢给她兄长跳上一舞怎么了?
刘邦放下酒樽,一时间倒没有想这么多,只是隐隐察觉到味道不对。。
刘如意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如果说给刘邦跳舞,倒没有什么。
但在此吕家家宴当面,又有如此之多的小辈,吕后此言多少就有些“折辱”的意思了。
而且......是刚刚应为方才冲突之事报复!
吕后看了一眼刘如意,心头冷笑,任你拿外朝之事如何横行,后宫之事也为我做主。
其实,这也是历史上刘如意为赵王,戚夫人在后宫动弹不得的缘由。
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里,吕后权威至高无上。
刘如意瞥了一眼戚夫人,见其面有难色,贝齿咬着粉唇。
吕后道:“戚姬舞姿优美,怎么,不愿一展舞姿吗?”
众人闻言,心头复杂。
薄夫人暗暗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在折辱了。
戚夫人玉容苍白,柔声道:“臣妾身体不适,只怕不能舞蹈。”
刘邦见此,也察觉出不对劲,眉头紧锁,想要说两句话圆场。
吕后道:“既是身体不适,当请侍医才是,张释,去请医来为戚姬诊治。”
“诺。”张释自帷幔后转出,躬身一礼。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声响起:“且慢!”
戚夫人娇躯剧震,看向刘如意,心头五味杂陈。
殿中众人皆看向那说话之人,心头剧震。
吕后目光一凝,暗道,这孽障又出来做什么?难道后宫之事,他也有话说?
刘如意面如古井无波,掷地有声:“母有事,子服其劳,阿母既身体不适,我当代之!”
这是他刘如意的孝道。
“你代之?”吕后目光狐疑,冷笑一声:“你如何代之?”
“周礼有言:十三舞勺,成童舞象,二十舞大夏。”刘如意面色如霜,冷声道:“今大舅父自代而返,戎尘未洗,如意为代王,当以剑舞代之!为其一壮声色。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霍然而惊。
吕泽目光灼灼,盯着那少年。
不是说此礼不合,恰恰大合周礼。
只是在此意义更为浓郁,剑为君子之器,更是凶兵,这是在向吕后展示武力。
刘盈面颊潮红,眸光闪动,赞叹道:“母有疾,以子代母而舞,行以剑舞,三弟贤哉!”
这只怕要入典。
刘恒闻言,目光灼灼,盯着刘如意,心底生出高山仰止之感。
面对嫡母打压和对生母的羞辱,三兄长他拔剑而起,毫不畏惧。
薄夫人柳眉挑了挑,凝眸看向那少年,心道,真是字字占理,只怕传扬出去,将为一段佳话。
贤哉代王!
而且这是对吕后的反击。
刘邦原本懒洋洋的神态,倏然正襟危坐,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数年之前的那场鸿门宴。
娥姁让戚姬跳舞,目的在于压制如意这孩子,而如意拔剑而起......
此刻,这位帝王看向那挺身而出的刘如意,暗道,如是如意当年在鸿门,应该也会起剑而舞,抵挡项庄吧!
以刘邦心智,如何不知这是刘如意在维护戚夫人。
刘如意拱手道:“父皇,儿臣向琢侯习练了剑术,至今未曾在父皇和母后面前演练,如今正好请母后观赏,请父皇指正!”
吕后认为可以此举折辱戚夫人,进而打压于他,那这种想法大错特错,反而自取其辱!
刘邦哈哈大笑:“那乃公看看,考较考较你。”
却也知悉方才的怪异,他的爱如何能给别人跳舞?
吕后闻言,脸色变幻不定,一时间有些下不来台。
剑舞乃春秋战国以降传下来的周礼,吕后熟读上古经典,如何不知这一典故。
樊哙看了一眼:“这怎么一回事儿?”
刘濞目光复杂,喃喃道:“我想起了赵国时的蔺相如。”
渑池之会,秦王令赵王鼓瑟,以为羞辱,蔺相如据理力争,让秦王击缶。
刘如意面色一肃,拱手道:“只是如意无佩剑,还请父皇赐剑!”
刘邦心情爽朗,哈哈大笑:“来人啊,去将朕的配剑取过来。”
今日这一出又一出的,可太有意思了。
如意吾儿,刚毅果断,有礼有节,当真是雄主之姿!
刘邦已从先前的扯皮,转变了心态,觉得此事也颇为有趣。
高祖心态,无可无不可。
此言一出,吕后面色大变,心头万分惶急。
陛下之剑赤霄,此剑可谓天子之剑,岂能轻授那贱婢之子?
刘邦自然有佩剑,正是那把斩白蛇起义的那把赤霄剑。
籍孺道了一声诺,然后去取赤霄剑。
薄姬闻言,脸色同样微微一变,眸中现出惊异。
吕后终于按捺不住,急声劝道:“陛下所配之剑赤霄,乃天子之剑,社稷之礼器,有山河之重,岂能任由小儿胡闹玩耍?”
吕后颇有心机,将刘如意的舞剑助兴当作小儿胡闹和玩耍。
刘邦笑了笑道:“再好的剑也需有人用,不然剑在匣中,明珠蒙尘,所谓宝剑赠英雄,况且......嗯,你刚刚不是嫌舞蹈不好看吗?”
吕后:“………………”
回旋镖明显来的有些快。
尤其刘邦最后明显看热闹不嫌事大。
只是陛下之言,明珠蒙尘,宝剑赠英雄……………
吕后心头一凛,不敢多想。
因为再往下想去,赤霄剑就代表着汉室的江山社稷!
不多时,宦者令籍孺已将刘邦平日配剑带来,递给刘邦。
刘如意眸光闪烁,心头也颇为好奇,据说这把剑名为赤霄,乃上古十大名剑之一。
刘邦横剑于前,“蹭”地拔出,看向剑锋,目光现出感慨之色,旋即凝视向刘如意:“如意,赤霄剑是乃公为泗水亭长时所配,后芒砀山起义,凭此斩白蛇,除暴秦,项羽,平臧荼,征匈奴,杀敌无数,让乃公看看你能否舞
的动此剑!”
如意吾儿,这大汉的江山社稷,也不知你可得动?
刘如意感受到刘邦的感慨,拱手道:“父皇,儿臣虽幼,但已有舞象之力,不会辱没了赤霄!”
他今日以赤霄剑舞剑,明日当继宗庙,承社稷,平天下!
吕后见到这一幕,眉心乱跳,只觉手足冰凉。
只觉心似被人攥在手里,愈发收紧。
这父子二人对话,倒不似赐剑,倒竟有一种托付江山社稷的感觉?
此刻,吕后一股搬石砸脚的感觉油然而生。
委实不该想着找回场子,但方才牝鸡司晨之言,实在可恨!
刘如意从闳褥手里接过赤霄剑,垂眸看向掌中之剑,目中掠过剑柄,但见祥云簇簇,犹如烈焰升腾。
汉赤霄!
这把赤霄剑,陪伴汉高祖刘邦经历了秦末的乱世风云,或许有一天也会传承到他的手里。
“蹭!”
如闻龙吟,赤霄剑出得剑鞘,剑锋如水,清寒盈盈。
刘如意手持赤霄剑,正对着吕后和刘邦方面,少年身形挺拔如青松,眉宇坚毅,神情睥睨四顾。
刘邦眸光闪烁,暗道,如意这孩子,英敏锐,当真是人主之象!
“还请母后欣赏剑舞。”刘如意执剑拱手,看向对面已面皮青红交错的吕后,目光清冷而复杂。
这位祸乱汉家天下,大肆屠戮刘氏亲王,封诸吕,心如蛇蝎的毒后,后世竟还有人给她洗?
杀韩信于长乐宫宣室殿。
将彭越剁成肉酱。
使戚夫人削成人棍,
毒死刘如意。
一桩桩,一件件,恶贯满盈,罄竹难书!
问汝平生功业,开疆拓土有否?文治宣教有否?一世太平有否?
吕后的政治能力并不如中国史上第一女皇帝武则天,只配和慈禧坐一桌。
或许提起武则天,你能想到重用狄仁杰等寒门子弟,打击五姓七望,上起贞观,下承开元,虽在位有诸般弊失,但仍可为政治家。
但提及吕后,你能想到什么?遍封诸吕,屠戮刘氏藩王,还是和审食其密谋共除功?
至于延续了高帝的休养生息政策,刘盈登位,只会做的更好!
一味逞强使狠,阴毒蛇蝎而已,名列本纪,那是太史公还没有见过无字碑的武器。
吕后,蛇蝎妇人耳!
吕后容色微顿,对上那双锋利的眼眸,心头莫名一突。
倒不是为杀机所慑,在项羽军中不知见过多少刀兵和冰冷的目光。
而是被那少年的刚毅和锐利气度所慑,尤其那目光中一丝居高临下的不屑所刺激。
他有什么可居高临下的?
她随陛下芒砀起义,身陷项羽,照顾刘家老小的时候,你尚在陛下腿肚子上转筋!
孽障不识礼数,果是狂悖之徒!
就在这时,剑锋陡然嗡鸣,分明是那少年已拔剑而起,赤霄剑随人走,犹如长虹贯日。
口中吟道:“豪杰立身兮,济苍生!”
众人闻言,心头一惊,刘邦眸中精芒闪烁,心绪激荡,这小子竟如此慷慨豪迈?!
“丈夫提剑兮,定四方!”
吕后脸色难看,已然黑如锅底,这是你能喊的吗?
“英雄开基兮,致太平!”
樊哙大叫一声“好!”,刘濞也大声喝彩。
殿中气氛热烈,几乎推向高潮。
“志士图功兮,泽万代!”
听到此处,吕台也喝了一声彩,心头都不免涌起激荡。
此刻的刘如意,剑舞并不轻灵气象,反而带着一股厚重和铮铮杀伐。
这是前世的底蕴积累,再加上今世的心态积累。
配合着吟诵,更添雄浑气势。
刘邦见此,目光熠熠而亮:“琢侯教导的好啊,我观这剑法已登堂入室!”
天子之剑授如意,却是授对了!
吕后眸光幽晦,脸色却越发难看。
而殿中,吕泽则为那少年的剑势和豪迈所吸引,面色愈发凝重。
陛下得此麒麟儿,实乃汉室之幸。
只是太子………………
不由看了一眼自家大外甥,却见面上满是喜悦,一脸自豪地看向刘如意,暗暗叹了一口气。
樊哙笑道:“如意大侄子这剑法精妙,气势磅礴啊。”
尤其那剑曲所唱,实在让人心潮澎湃。
吕變见吕后神色不悅,唯恐樊哙触碰了霉头,斥责道:“吃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
鲁元公主刘乐同样怔怔看向那少年,心道,三弟竟有如此剑术?
先前刘如意和吕后冲突,刘乐看在眼里,心情也颇为焦灼,不知为何自家母后这般仇视三弟。
刘恒同样扬起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目中异彩涌动。
薄姬见此暗暗摇了摇头。
而吕台、吕产、吕禄三人同样神色复杂。
方才姑母和代王的交锋,他们同样看得真切,不想代王面对如此强压,仍怡然不惧,并数次让皇姑母下不来台。
刘如意剑锋挥斩而过,剑锋如霜,光耀飒飒。
而后,蹭地一下子收剑还鞘,动作行云流水。
众人方如梦初醒,继而刘盈率先鼓掌喝彩。
樊哙更是叫了一声好,刘濞和刘恒则是鼓掌喝彩。
殿中吕台、吕产、吕禄等人也都纷纷鼓掌。
“父皇,赤霄剑。”在众人瞩目当中,刘如意近前,深施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