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半个月,君傲三人都在下副本。
黑风矿区的副本从简单到地狱,从矿道清剿到熔岩地窟,大大小小十几个副本,被君傲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刷了个遍。
他如今的属性面板早已今非昔比。
力量、耐力、速度都点到了相当可观的程度,但最夸张的依旧是运气。
那串数字长到他懒得数,反正每次进副本,小怪排队往他枪口上撞,boss总会在关键时刻踩到自己武器滑倒,宝箱掉落的等级一次比一次离谱。
运气值在令人发指的基础上,再次令人发指。
妖月劝了好几次,让他劳逸结合。
可君傲不听,说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娘子,他就浑身是劲!
媚和饕餮以及毕方整日提心吊胆,就怕妖月仙帝一个不高兴,那股压了半个月的无名火烧到他们身上。
饕餮连打盹都不敢在妖月怀里了,整日缩在角落里装死。
毕方更是学精了,每次妖月开口劝君傲时,它便扑棱着翅膀飞到树梢上,离得远远的。
半个月后,当最后一个副本的boss倒在君傲枪下时,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收起气运短枪,转头看向身后的妖月:“姐姐,这里的副本已经全部刷完,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妖月沉默了片刻。
那张清冷绝尘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撸着饕餮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才淡淡道:“可以。”
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挪了半个身位,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离开黑风矿区时,君傲原本打算照旧租辆马车,反正虚拟币多得花不完,何苦委屈自己的双腿。
可妖月没同意。
她给出的理由很简单。
简单到君傲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沉睡万古,如今刚刚苏醒,想看风景。”
君傲差点没吐血。
看风景?
这虚拟宇宙的风景有什么好看的?
山是天道捏的,树是天道栽的,连风都是天道用规则吹出来的,从头到脚全是虚拟的,说白了就是一堆数据。
可他不敢说。
姐姐说看风景,那就看风景,天道来了也不好使。
他君傲说的。
于是三人两宠,一路徒步而行,游山玩水,好不惬意。
山峦叠翠,溪流潺潺,偶尔还能在山谷间碰上几个正做新手任务的修士。
那些修士见到三人,无不露出复杂的表情。
为首那个丑八怪大步流星意气风发,身后一个麻子脸女子愁眉苦脸有气无力,再往后一个抱着白狐的仙子从容不迫如履平地,这组合怎么看怎么诡异。
可虚拟宇宙的天气,怎么说呢,就跟神经病一样。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暖阳高照,转眼便乌云密布,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媚被浇了个透心凉,头发黏在脸上,本就磕碜的面孔更显狼狈。
妖月虽有仙帝的淡定,却挡不住天道规则下的雨。
新手保护区里大家都是凡人,仙帝也得挨淋。
她的白裙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那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垂落肩头,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只有君傲,浑身上下干干爽爽,连鞋底都没沾上泥。
雨躲着他下。
那画面极其诡异。
雨水在他头顶三尺处便自动分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替他撑着一把看不见的伞。
他走到哪,那片无雨的区域便跟到哪。
妖月眉头微皱,多半是天道那女人搞的鬼。
之前天道就用不男不女的叶萧恶心了她一回,如今又来作弄她。
而君傲……作为洛惊鸿那个女人的儿子,天道自然要护着。
于是这雨便精准地绕过君傲,专往妖月身上浇。
“等着,等我出了虚拟宇宙,一定要你好看。在你的地盘上,我忍了。”
君傲正幸灾乐祸地欣赏着两人的狼狈,目光落在妖月身上时,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白裙被雨水浸透后隐隐透出肌肤的轮廓,那张清冷绝尘的面孔被雨幕笼罩着,平添了几分朦胧。
水珠沿着她的下颌滑落,滴在锁骨的凹陷处,又顺着衣襟的缝隙没入更深处。
她站在雨幕中,像一尊被雨水洗涤过的白玉雕像,清冷中透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美。
妖月抬起头,正好对上君傲那直勾勾的目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衣裙,又抬眼看向君傲那张藏在无雨区里的丑脸,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腰,单臂将他举了起来。
君傲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横在了半空中。
妖月将他举在头顶,像举一把人形雨伞。
那无雨的区域稳稳地罩住了她,雨水在君傲身体三尺外便自动分流,再没有一滴落在妖月身上。
媚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好几下,想笑又不敢笑。
君傲被举在半空中,四肢悬空,表情精彩至极。
……
就这样,三人走了大半年,还没有走出新手保护区。
不是路太长,是妖月走得太慢。
她当真是在看风景。
每路过一片花海都要停下闻一闻,每遇到一条小溪都要蹲下撩一撩水,偶尔碰到沿途的小镇还要进去逛半天集市。
君傲急得嘴上都快起泡了,却又无可奈何。
他好几次试探性地提出想租马车,都被妖月以“风景还没看够”为由挡了回去。
到了后来他甚至开始怀疑,妖月姐姐根本不是想看风景,她就是想拖延时间。
可他不敢问原因,也不敢戳破。
闲得发慌,他便拉着媚做起了沿途的新手任务。
帮老奶奶找狗,帮大爷砍柴,帮李大婶打水,这些鸡毛蒜皮的杂活在君傲如今高得离谱的运气加持下,效果好得惊人。
找狗时狗自己跑过来蹭他的腿,砍柴时树自己倒下来劈好了摞在旁边,打水时井水自己涌上来……
媚跟着他蹭属性点蹭得不亦乐乎,两人每日嘻嘻哈哈,倒也自得其乐。
妖月看着两人在前头有说有笑地做着任务,忽然开口:“跟着我,你很不舒服?”
君傲吓了一跳,连忙回身摆手,脸上堆起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没有,姐姐说的什么话。有姐姐这么美、这么强的女人在身边,是我的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我哪敢不舒服。”
“可你明明很心急。”妖月的语气依旧是那般淡然,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涩意。
君傲沉默了一瞬,坦诚道:“我想娘子了。”
“为什么?”妖月问。
君傲一愣:“什么为什么?”
“你身边那么多女人,为何偏偏想梅映雪一个?”妖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君傲下意识地答道:“不是啊,其他人我也想啊。如烟、怀安、灵昭、青禾……每一个我都想。只是映雪是她们中最有主见的,每次都是她带头,所以我担心她又……”
“你骗不了我。”妖月打断了他,“在你心里,梅映雪的地位无人能及。她是你第一个明媒正娶的娘子,是你青梅竹马的恋人,无论后来你身边多了多少人,她的位置永远不会变。”
君傲沉默了。
这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妖月说的是真的。
他可以一碗水端平,可以给每个娘子同样的宠爱与陪伴,可梅映雪在他心中的位置,确实不一样。
那是从九州最灰暗的岁月里一路走过来的羁绊。
妖月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中的酸涩翻涌上来,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既然你这么想她,我们在前面的城池停下,买三匹妖马吧。妖马速度快,不出三日,我们就能走出新手保护区。”
君傲眼睛一亮:“真的?姐姐没骗我?”
那声音里的欣喜与期待,藏都藏不住。
“我……为何要骗你。”妖月垂下眼帘,怀中的饕餮被她抱得有些紧,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
她松开手,望着前方那座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没有再说话。
大城,名为揽月。
揽月城是新手保护区最后一座城池,往北走千里便能出保护区,踏入真正的虚拟宇宙。
作为新手通往外界的大门,这里的繁华程度远超沿途任何一座城镇。
宽阔的青石大道两侧店铺林立,客栈酒楼鳞次栉比,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操着各种方言口音,穿着各色装备,战力从一两千到破万的都有,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君傲三人进了揽月城,他便迫不及待地想去买妖马。
那脚步快得像是恨不得今晚就飞出新手区。
媚却一把拉住了他:“这一路风餐露宿,甚是辛苦。你一个大男人皮糙肉厚还好,我们两个女子可受不了。好不容易到了座大城,不如休息一晚,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明日再出发也不迟。”
君傲看了一眼妖月。
她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可眉间隐隐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
这大半年来她虽然嘴上说着看风景,可每一夜都是她在守夜,他忽然有些心疼:“好吧,那就休息一晚。”
三人在城中寻了一家颇为豪华的客栈。
客栈大堂金碧辉煌,二楼是客房,一楼是酒楼,此时正值饭点,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君傲刚走进大堂,迎面便撞上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杨武立。
他正和几个气质不凡的修士坐在靠窗的雅座上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他的气色比半年前好了不少,显然这段时间没少提升战力。
杨武立也看到了君傲。
他的脸色先是僵了一瞬,随即凑到身旁一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人身形修长,面容俊朗,周身气度颇为不凡。
杨武立指着君傲,压低声音却依旧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魏兄,就是他。那个丑八怪,在黑风矿区时害得兄弟吃了大亏。那天降原石砸我脑袋,十有八九也是他搞的鬼。”
那叫魏兄的青年名为魏武,在诸天也算小有名气的天骄。
他曾经在天星,挨了公子傲一巴掌而名扬诸天。
此刻魏武抬起头,目光落在君傲身上。
不知为何,他心头忽然一颤。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本能反应,就像猎物远远嗅到了天敌的气息。
他摇了摇头,将心中那股莫名的杂念压下,轻笑道:“杨兄,你好歹也是一方天骄,怎么在这么丑的人面前吃亏,真是……”
话说一半,他看见了跟在君傲身后踏入大堂的妖月。
满堂的喧哗在她出现的瞬间似乎都安静了一瞬,不少人手中的酒杯都忘了往嘴里送。
魏武的瞳孔微微放大,他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转而用一种惊艳到近乎贪婪的目光重新打量起妖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丑八怪身边,竟然有如此美人。啧啧啧,真是暴殄天物。”
几人放下酒杯,起身拦住了君傲三人的去路。
君傲见来人是杨武立,眉头微皱,随即咧嘴一笑:“咦?这不是1800吗?大半年不见,脑袋上的伤好了啊?我看看——嗯,疤还在,挺有男人味的。”
杨武立脸色一黑,那伤疤是他这辈子最丢人的印记,此刻被当众戳穿,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丑八怪,别得意。新手保护区虽然不能杀人夺宝,但揍你一顿还是可以的。规则只说了不许杀人,可没说不能把人打得鼻青脸肿跪地求饶。”
君傲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揍我?你没听过我的威名?”
“威名?你能有什么威名?”杨武立被他问得一愣。
“你什么时候离开黑风矿场的?”
“那日醒来之后,魏兄传讯与我,我便离开了。怎么,想套我话?”杨武立嗤笑一声。
君傲心想,原来如此。
这杨武立离开得早,没赶上他们通关太初古矿的盛况。
若是再待半日,自己三个通关寂灭难度、队伍名刻在石碑上的消息便会传遍整个矿区,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拦自己。
不过也无所谓。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你想揍我,是你们一起上,还是你一个人来?”
“那日若不是突然掉下来一块原石,刚好砸到我,你早就被我揍趴下了。今天我倒要看看,还有没有原石替你挡灾。”杨武立往前迈了一步,周身气息涌动。
君傲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咧嘴一笑:“哦,是吗?要不,比比?”
“好啊,比比就比比,随我……啊……”
话说一半,杨武立忽然发出一声惨叫。
二楼走廊的木栏杆上,一盏油灯不知何时松了支架,不偏不倚地坠了下来。
油灯砸在杨武立头上,陶制的灯盏碎成好几片,灯油混着火苗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眨眼间便烧成了一片。
杨武立惨叫着扑打头上的火焰,整个人像一只被点着了尾巴的公鸡,在酒楼大堂里上蹿下跳,撞翻了好几张桌子,汤汤水水洒了一地。周围食客纷纷躲闪,场面乱作一团。
媚捂了捂额头,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那个满地打滚的火人,叹了口气:“惹谁不好,偏偏惹这个狗命好到爆的家伙。”
魏武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地替杨武立灭火。
有人抄起桌上的茶水就往他身上泼,有人脱下外袍去扑打他头上的火苗,还有人急得直喊店小二拿水桶来。
魏武刚把一壶凉茶泼在杨武立头上,那火苗却越烧越旺。
油灯里装的不是普通灯油,而是不知从哪进的妖兽油脂,遇水反而烧得更凶。
他的脸在火光映照下青白交替,他隐隐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黑风矿区掉原石,揽月城掉油灯,每次杨武立要动手,总会有东西从天而降。
这人不对劲。
便在这时,二楼走廊尽头,又一盏油灯松动了。
它晃了两晃,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抛物线,精准地朝魏武头上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