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只见院门外站着一个同样身着十星学员服的人，正探头望向他。
出现在院门口的是个相貌普通的青年。
他身量中等，面容平平无奇，属于扔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那种长相。唯独一双眼睛亮得纯粹，黑白分明，带着几分还未被岁月磨去的怯意，看着格外老实。
他身上穿着和顾渊同样的十星学员服，左胸口那十颗银色星辰在薄雾中泛着暗淡的光。只是那衣服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处磨出了几根线头，显然穿了不短的年头。
顾渊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青年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地打量自己，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失礼，连忙拱手行了一礼，动作有些拘谨。
“在下刘修，十星学员，就住在隔壁那座院子。方才听到这边有动静，便过来看看，没想到是来了新同窗。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却很快，像是生怕说慢了便会惹人不快。
顾渊一听这名字，心里便有了几分印象。
北宫瀚方才提过，如今三十七名十星学员里，只有两人住在下下品庭院。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想必就是眼前这位刘修了。近三十年来除了他之外，最后一个新晋的十星学员。
“顾渊，今日刚入学。”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刘师兄来得正好，我初来乍到，正想找人问问学院里的情况。若不嫌弃，进院坐坐。”
刘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新来的同窗这般随和。
他连忙点头，跨过院门，目光在焕然一新的庭院里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方才他明明记得这座院子荒废了许久，每次路过都能从门缝里看到满院枯叶。这才多大功夫，竟收拾得这般干净。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落座。
顾渊从纳戒中取出一壶灵茶，两只玉杯，斟满后推了一杯到刘修面前。
茶香清冽，在薄雾缭绕的院中袅袅升起。
刘修道了声谢，双手捧起玉杯，却没有急着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
顾渊也不催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他没绕弯子，直接开口问起了十星学员的真实处境。
从庭院的分配，到挑战的规矩，再到那些占据好位置的老学员各自的背景和实力，问得细致而直接。
刘修起初还有些拘束，回答问题之前总要斟酌再三。
可聊着聊着，他发现顾渊虽然话不多，却听得极为认真，偶尔追问一句，也句句都问到点子上。
那种专注不是装出来的客套，而是实打实地想了解情况。
他慢慢放开了几分，话也多了起来。
一个时辰里，刘修把所知道的内情和盘托出。
上品五座庭院的主人，四个是天梧城神王级家族的嫡系子弟，剩下一个是周边一个神王宗门的少宗主。
赵家的赵峥占了灵气最浓的那一座，据说离神王境只差半步，在十星学员里资历最老，已经在学院待了数百年。
钱家的钱若晴排在第二，是上品庭院里唯一的女修，性格冷僻，极少与人往来，可一手冰系法则使得出神入化，同阶之中罕有敌手。
孙家的孙乾和李家的李寒川各占一座，两人实力在伯仲之间，家族在五大神王家族中排名也相近，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
最后一座上品庭院归了神王宗门金鼎宗的少宗主段惊鸿，此人性格张扬，行事高调，却极少在学院里露面，大半时间都在宗门中闭关。
刘修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
“这五个人看似风光，其实并非十星学员里的最强者。”
顾渊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刘修放下手中的玉杯，索性不再顾忌，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中品和下品宿舍里，藏着好几个没背景的狠人。比如中品三号院的洪泰，散修出身，上位神灵巅峰，一手金系法则霸道无匹，单论战力能在所有十星学员里排进前三。再比如下品一号院的丁励，也是散修，上位神灵巅峰，修炼的是最普通的五行功法，可硬生生被他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对战从不需要任何神器，一双拳头就够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如数家珍。
“还有中品七号院的温青松，下品五号院的石岩，这几个人论实力完全能碾压上品的那几位。可他们谁都不敢迈出挑战的第一步，只能窝在次一级的庭院里，眼睁睁看着好位置被那些有背景的人占了几十年。”
顾渊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既然实力够，为什么不挑战？”
刘修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无奈。
“谁敢？洪泰当年放出过话，说若是公平对决，他三招之内就能把赵峥打下台。这话当天就传到了赵家在天梧城的族老耳朵里。没过几天，洪泰在灵隐宗内宗做任务的兄长就被调去了最危险的边境矿场，至今音讯全无。从那以后，洪泰再也没提过挑战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丁励更惨。他压根没得罪任何人，就因为实力太强，被上品那几位视为潜在的威胁。有人放出话来，说丁励若敢挑战，等他进了灵隐宗，有的是办法让他待不下去。他一个散修，无亲无故，唯一的师父还在几百年前就陨落了，拿什么跟神王家族斗？”
“所以就这么耗着。”顾渊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这么耗着。”刘修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一潭死水，几十年了。”
院中安静了片刻。
薄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灵鹤的清鸣。
顾渊站起身来。
“去挂挑战牌。”
刘修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现在？”
“现在。”顾渊将石桌上的茶具收入纳戒，转身便往院门外走去。
刘修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起身追了上去，脚步有些踉跄。
“顾师弟，顾师弟你等等，我带你过去，那个十星殿的路你不熟。”
他跑到顾渊身侧，一边跟着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劝诫。
“我给你说，下品宿舍里有几个公认最弱的对手。东边那座院子的徐胖子，空有修为实战稀烂，挑战他十拿九稳。还有西边那个姓吴的，最近刚受了伤还没痊愈，也是好捏的软柿子。你挑他们下手，胜算能稳不少，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往上打也不迟。”
顾渊没接话，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看不出什么意味。
刘修被他这一笑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想再劝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薄雾缭绕的石径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