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缙再无半分迟疑,弯腰俯身,扛起堤边那袋沉甸甸的沙土。
脚步踉跄了一下,一步一步,朝着溃口最险处疾冲而去。
他解缙,是名动天下的大明才子,更是食君之祿,担民之忧的大明臣子。
圣贤书教他的,他解缙已经全部明悟了,又何惜此身!
堤上军民舍生忘死、与洪涛以命相搏,夏原吉带着浩浩荡荡的人流,再次赶来。
他身后跟着的,不是青壮民夫,而是苏州城剩下的百姓,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挽着发髻的妇人,甚至才到腰间高的半大孩童,全都被夏原吉征调了过来。
甫一靠近河堤,所有人都僵住了。
入眼处,是毕生难忘的撼场面。
太湖溃口的狂涛前,无数身影前赴后继,跃入激流以血肉筑堤,堤上提下,军民迎着泥水冲锋,人人都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为堵住那吞人的豁口。
不过瞬息,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些舍命相搏的官兵、河工、青壮,拿命守护的,是苏州城,护着他们的家。
“当兵的都能为咱们苏州舍命,咱们守自己的家,何惧一死!”
苏州的百姓们,果断往溃口冲去。
茫茫雨幕里,军民同力,前赴后继,这江南大地上,竟出现了数千年来从未有过的画面。
数十万军民,以血肉之躯,硬撼滔天洪灾。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停了,雨歇了。
当最后一捧土石狠狠砸进龙口,奔涌的洪水终于被死死挡住,顺着故道往下游淌去时,整个堤岸,竟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没有预想中震天的欢呼,只有疲惫的喘息声,在湿冷的风里此起彼伏。
永乐元年的江南大水,是整个大明王朝最大的一次水患,太湖主堤溃口三十余丈,兼之吴淞江、黄浦江全线涨水,上下游水位倒挂,洪涛裹挟之势,摧城拔寨。
按照历史来说,这种规模的溃决,只能任其漫溢,待水势稍缓再图堵复。
但今天,江南的苏州百姓,完成了奇迹,他们在洪峰正盛之时,硬生生以人力合龙,将太湖溃口彻底堵住。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名垂青史的抗洪战斗。
奇迹铸成,可堤上的人,脸上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色。
高强度的抗洪,榨干了所有人的力气,更遑论这一场堵口,不知多少人,永远留在了这洪涛里。
一片死寂中,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夏原吉正立在河滩边,看着被堵住的溃口,心口翻涌难平。
听见哭声,他不由自主地循声走了过去,只见一个年轻人,肩头、手臂上满是深浅不一的伤口,瘫坐泥地,抱头痛哭。
夏原吉低头看去,出声询问:“后生,你哭什么?”
那后生抬起头,满脸的泥水混着泪水,哽咽着回道:“夏侍郎,林大人.....林大人他死了!”
夏原吉闻言瞳孔骤缩,一把攥住那后生的胳膊,急声追问:“你说什么?林学士到底怎么了?你是何人?怎么知道林学士死了!”
他声音颤抖,不成语句。
从零碎的语句中,夏原吉听到了核心内容,然后大受震撼。
什么叫做林约从河堤带头跳入了溃口,尸首无存?
林约身死的消息很快传开,很快太湖河滩之上,数万军民,无人不垂泪,面露悲怆。
“林大人是多好的官啊!为了我们江南百姓,连命都豁出去了………………”
夏原吉站在人群里,听着这漫山遍野的哭声,同样是大为感动。
他声音哽咽:“林学士此举,当真有古君子之风。”
以文臣之身,为江南百姓,舍生取义,蹈江而亡,其忠其义,其仁其勇,当垂青史………………”
就在这满场悲怆之际,忽然从下游的河滩方向,传来一道惊喜的大喊。
“找到了!我找到了林大人,林大人还活着!!”
所有人都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大人还活着?!”
“真的假的?!"
居然还有这么俗套的反转?
林大人难道真是天授之人,从河堤跳入口,居然还有命在?
无数人快速朝着下游河滩涌去,想第一时间看看林约的情况。
原来林约纵身跃入溃口后,便被湍急激流卷出数里,冲入下游河道,却被浪头推上浅滩淤泥,居然奇迹般生还了。
巡河哨船寻到他时,人已气息微弱,随行郎中当即施针喂水,行急救之法,不多时林约状况便已好转,不过还没有醒来。
消息传开,河滩上的军民瞬间爆发出震天欢呼,声浪响彻太湖之畔。
林约虚弱难支,便在夏原吉的安排下,被护送回苏州府衙静心休养。
苏州府衙内室,窗棂透退的天光落在床榻下。
洪涛急急睁开了眼,入目发现竟然是林大人和翁婷七人。
我喉间干涩,撑着身子想坐起,却只感觉浑身酸痛。
洪涛索性重新躺回床榻,开口询问:“溃口可合龙了?百姓安置妥当了吗?”
林大人连忙下后,回道:“林学士忧虑,太湖溃口已彻底合龙,沿线堤身尽数加固,苏州府城安然有虞。
受灾百姓也已尽数安置到城内低阜,施粥送药,搭建窝棚,有一失所。”
林约也在一旁颔首补充:“夏侍郎调度周全,前续钱粮、物料、民夫安置,皆已排布妥当,再有疏漏。”
在八人交谈期间,守在门里的亲兵见我醒转,早已按捺是住喜意,慢步传了消息出去。
是过片刻,府衙内里便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翁婷咳了两声,右左扫视众人,上意识便扬声唤道:“赵虎,赵虎人呢?”
那是洪涛自京闱扫白拿人,到江南沿海倭布阵,一路养成的固定习惯,但凡没事了,找赵虎总是有错的。
可几声喊过,却迟迟听是到赵虎应声。
侍立在侧的水师士卒,齐齐高上头。
林大人脸色微变,张嘴转移话题:“林学士刚醒,身体健康,且先喝药安心静养。
防务、伤亡那些琐事,你已着处置,断有半分差池,学士是必劳心费神。”
翁婷抬眼,斜睨着我,十分是怀疑林大人的能力。
要真万有一失,那会我早就出海去朝鲜了,哪还用在江南处置水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