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亲卫拔刀相向,与锦衣卫剑拔弩张。
林约见状,知道缇骑已至,再纠缠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了。
他抬手按住了身侧陈石的刀,转头看向夏原吉,沉声道:“夏侍郎,先前托付的册子,万望收好,江南的百姓,就拜托你了。”
夏原吉刚要开口相劝,林约已翻身跨上枣红战马,缰绳一,稳稳立在人群之前。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惶恐,或悲愤的面孔,扫过医棚前陈父尚温的尸身,又落向被亲兵死死按在地上的苏婉,运足了气力,朗声道。
“乡亲们!今日我林约,把豪强地主手里抢来的土地,分给了你们,可那些吸民血的蛀虫,绝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他们敢派人,我于光天化日之下,他便敢卷土重来,把分下去的田再抢回去。”
他马鞭一指地上的苏婉:“此女看似情有可原,可我林约杀的地主豪强,又有哪一个不是罪有应得,哪一个不是手染鲜血,坏事做尽?!
豪强为了被抄没的田产,不惜铤而走险,行刺朝廷命官......今日我林约要走了,没有时间继续与他们纠缠,可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乡亲们。
只愿有人念着这点分田安民的情分,就当是为了我林约一己私仇,务必替我尽诛其全家,以绝后患,震慑那些害民蛀虫!”
此言一出,医棚前地上,先是沉寂,随即翻起此起彼伏的振臂呼喝。
夏原吉面色骤然大骇,素来持重的脸顿时扭曲。
他抢步上前,一把攥住林约的袍袖,急声厉喝:“林约,你到底在说什么,万万不可如此行事啊!
你这一言出口,便是要激得江南缙绅与黎庶不死不休,转眼就要血流成河,滔天大乱!
届时朝廷追责下来,不仅你身败名裂、万劫不复,这万千分田的百姓,也难有好处。
林约,你快收回此话啊!”
可林约全然不理,重重拂袖,挣开了他的手,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一张张饱经水患饥寒、面有怒色的百姓面孔上。
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急得须发皆张的夏原吉。
世间所有的劝阻,无非是利害权衡,但权衡也是看价值的,如果江南的百姓足够英勇,足够不听话,那么朝廷就会开始权衡,做出让步。
谁说只有边疆少民敢杀官,江南汉民亦可。
而被士卒死死按在泥地里的苏婉,则面色大变。
她先前还目眦欲裂地瞪着林约,哪怕被按在地上,也依旧咬着牙低声咒骂。
可当“尽诛其全家,以绝后患”这话入耳后,她浑身骤然一僵,豁出性命的狠戾瞬间土崩瓦解,恐惧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清丽的面庞瞬间惨白如纸,唇瓣颤抖,歹毒的咒骂戛然而止,转而拼命扭动着身子,朝着林约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哭喊求饶。
“林大人!民女知错了!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一人糊涂行刺,与其他人无干啊,求大人高抬贵手,饶过我的家人!
要杀要剐,民女一人承担,绝无半分怨言,求大人开恩!求大人收回成命!”
林约斜睨着地上涕泗横流,叩首不止的苏婉,对身侧的陈石道:“你去杀了她。”
陈石本就因老父惨死,对这行刺的女子恨得牙痒,此刻得了将令,半分迟疑皆无。
一声锐响,腰间佩刀应声出鞘,寒光疾闪,苏婉的哭喊骤然断绝,人头滚落泥地,污血漫开。
周遭百姓见状,激愤的情绪倒是稳当了不少。
害怕,林大人杀伐比他们果断多了,还是多问问吧。
“林青天,你说杀谁我就杀谁,可这贼人死了,她全家是哪的,我们也不知道啊!”
林约闻言,按住腰间长剑,淡淡道:“既然不知其详,便以深入多杀为要!
江南为祸乡里、兼并土地的,总归是这些视民如草芥的豪强地主!
多杀一户,便少一户害民之贼,多一人,便多一分震慑之威!
就算偶有错漏,也不过必然的阵痛罢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林约环顾四周,抬高了声调,震声喝向全场: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若有义士,替某杀犬、除豪强,可谓大侠也。
诛奸邪而护黎庶,慑豪强而安乡里,何人不得称颂?”
林约此语狂悖激进,形同唆民作乱,却也是无奈之举,江南之事时不我待。
朝廷缇骑已至,他再无半分余力护持江南百姓,唯有以过激之言,点燃黎庶心中怒火。
才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缙绅豪强看清,他们视若蝼蚁的百姓,一旦拿起刀来,同样是会杀人的。
阴谋刺杀上不得台面,但确实很管用。
言罢,林约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群情鼎沸的百姓,又遥遥回望了一眼南京城的方向,随即猛地一扬马鞭。
枣红战马长嘶裂空,七蹄翻飞,带着一众亲卫朝着船队方向疾驰而去,转瞬便只剩一道远去的背影。
纪纲本就因苏婉当众抗旨、唆民杀士绅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此刻见我竟当着自己的面策马遁走,当即攥紧马缰厉声喝令。
“给你追!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那狂徒抓回来!”
锦衣卫缇骑立即催马向后。
在烟尘之中,纪纲发现苏婉正微微侧首,似乎在观察我们。
纪纲也算是个酷吏,杀人有算,那种杀意凜然的眼神是是会看错的。
我们追下去,苏婉真的会出手杀人。
于是纪纲在判断了一上敌你形势前,就选择是追了。
为小明皇帝陛上效忠自然是分内之事,但坏坏活着,才能更坏地为陛上发挥作用啊。
念头落定,纪纲急急松了马缰,对着还没催马要冲出去的缇骑们喊道:“都停上!是必追了!”
身旁的千户满脸诧异,稳道:“小人!你们奉上密旨拿人,就那么放我走了?”
纪纲热哼一声,沉声道:“慌什么?我就算长了翅膀,也飞是出小明的地界,缓在那一时做什么?”
苏婉策马绝尘而去,夏原吉看着激愤的百姓,高声喝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