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隙,天空早已蔚蓝。
但房间里却依然很安静。
中村一叶愣愣地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叉叠在胸口的手,虚虚地找着,形成一个怀抱的弧度,像是在抱小孩。
可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重量,没有什么温热的小身体。
但她就这么盯着,心里五味杂陈。
昨晚的梦很长。从孩子第一次扶着墙站起来,到她在廊下咿咿呀呀地对着她喊“阿娘”,再到秋千上那个咯咯笑着的小身体,一切的一切,就像一条一直往前的河。
可在现实里,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
而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她走完了作为一名母亲的完整过程。
而现在她醒了,那种巨大的怅然若失,让心里空落落的。
明明今天还有行程,她却迟迟不愿从床上下来,似乎只要待在床上,待会儿那个孩子就会来找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拿起手机,找到雪允的号码,可指尖却又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因为她说不上来自己想问什么————是想问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还是想问自己能不能再梦到她?
或者只是想对雪允炫耀,她有个可爱的女儿。
但最终,她没有把电话打出去,重新靠回床头,面朝窗户的方向默默回味着。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只好闭上双眼,一滴不知名的泪水,从眼角悄然滑落………………
与此同时,
一台黑色库里南缓缓驶出汉南洞公寓的地库,拐上了沿江的主干道。
崔时安把车窗降下巴掌宽的缝隙,任由江面出来的风飘进车内,一是想透透气,二是想吹走车内某个人身上的压抑。
“怎么了嘛?”他笑着把手伸去副驾,却被刘知珉躲了过去。
此时这头猪猪蛇抱着膝盖,整个人都缩在椅子里,小脸也垮着,就像是被硬拽着去学校的小学生。
崔时安瞥了她一眼,又道:“那要不掉头回去?”
刘知珉哼了一声,把脸对着窗外。
崔时安笑了笑,再次把手伸过去揉了揉她的膝盖:“就那么不想去上班吗?”
这话像中了开关,刘知珉瞬间炸毛,嘟嘟囔囔地抱怨:
“明明说好的休假,结果今天却闹着开哪门子会,SM这些家伙,说话真是越来越不算数了!”
“那要不跳槽来我们JYP?”
刘知珉白了他一眼,双腿往前一蹬,像个小孩似的在座椅上左搖右晃:
“烦死了!不想去!不想去!”
“哈哈~”崔时安被她耍赖的模样逗笑了,打趣道:“亏你还是队长呢,才玩这么几天就变懒啦?”
“哼!”她侧过身,把脑袋枕在他搭在扶手箱的手臂上,嘟起嘴:“就想跟你多待在一起嘛!”
崔时安手臂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哎一古,又不是晚上见不到,不差这一会儿。”
她听后却抬起脸,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你今晚能准时到家吗?”
崔时安沉默了片刻:“我尽量。”
“要不还是别去了?”她眼巴巴地看着他,语气带着点恳求。
“有的事是无法逃避的。”崔时安看着前方路况,平静地说道。
他其实看得出来,刘知珉这一肚子火气闹别扭,嘴上骂的是公司临时变卦,心里装着的全是他今天地府聆讯的事,怕他有闪失。
见他非要去,她又开始没头没尾的挑刺:“你开慢点呀,开那么快想送走我呀?”
“嘁。”崔时安轻轻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里全是汗。
“别担心。”他牵起她那只紧张的小手,低头在手轻轻一吻:“你要真不放心,结束了来韩屋村找我就是了。”
“那有危险吗?”她眼巴巴地问。
“可能有。”崔时安看了她一眼:“怕吗?”
刘知珉用力摇了摇头,用力握着他的手:“要死就一起死,大不了来生我们再重新认识!”
崔时安听后,转过头认真地对她说道:“你放心,这一世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够拆散我们,如果有,那我就让他们通通下地狱!”
刘知珉看着他那一闪而逝的金色瞳孔,嘴角终于露出笑容,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让他们下地狱!”
随后,两人说说笑笑,不多时就到了SM总部大楼。
一楼大厅外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热闹劲儿,比JYP门口不知旺了多少倍。
崔时安见状打趣道:
“早知道我就来你们公司当顾问了,说不定获取的愿力比在JYP要多得多。”
刘知珉也好奇地抓着车窗往外看:“平时也没这么多人呀?今天怎么回事?”
话说完她忽然一拍脑门:“哦莫,我想起来了,今天下面在办裴珠泫前辈的生日会,所以才有这么多人。”
崔时安望着窗外微微一怔,原来是今天么?
他想起裴珠泫那天邀请他去生日会时的一颦一笑。
同样也想起了裴珠泫在得知他身份后,那份冷漠决绝的样子。
“那我先下去了呀?”刘知珉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崔时安回过神,点了点头:“完事了给我打电话,我要是结束的早就过来接你。”
“嗯。”刘知珉应了一声,推开车门冲他招了招手,又拉了拉脸上的口罩,快步朝着内部电梯的方向走了进去。
崔时安驾车缓缓驶出内部停车场,脑子里却还在反复想着裴珠泫当初邀请他时的样子。
犹豫了几秒,他抬眼扫了眼中控上的时间,最终还是打了转向灯,方向盘一转,又把车调头开了回去......
裴珠泫的生日会早已开始。
场内座无虚席,密密麻麻的粉丝填满了每一个角落,欢呼声,应援声此起彼伏。
舞台中央的长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物,什么手写信,玩偶,甚至还有数码产品,层层叠叠,都是粉丝们攒了许久的心意。
裴珠泫穿着蕾丝半透明上衣,搭配蛋糕短裙,黑色的丝袜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此刻她正拿着话筒和粉丝们进行互动,眉眼挂着几分浅笑,耐心地回应着台下粉丝的喊话,然后拿起签名小卡,说今天也给粉丝们准备了回礼,惹来大家一阵一阵的欢呼。
裴珠泫也笑了,但眼里却藏着几分苦涩,因为指尖触碰到卡片的瞬间,一段温柔的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这些签名小卡,是之前她和崔时安一起在公寓里准备的。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坐在桌前签名。
而崔时安就安静坐在她身旁,每当她签完一张,他就拿起来平铺在地上,耐心帮她把字迹一张张晾干。
明明只是不久前的小事,可此情此景回想起来,都恍如隔世。
他今天应该不会来了吧?
裴珠泫目光下意识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又快速掠过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并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其实生日会进行到现在,她已经找过很多次了。
每次一次,都会让心底变得更加失落。
或许刚刚还抱有侥幸,或许觉得他可能还没到。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份等待的心情已经慢慢跌入了谷底。
她早该想到的。
他果然还是不会来。
之前是她自己太决绝,是她得知他特殊的身份后,心生怯懦,刻意疏远,斩断了两人之间的联系。
最近她常常在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说出那些绝情的话,没有刻意躲避,刻意冷淡。
如果她勇敢一点,哪怕只是维持原本的相处模式。
是不是今天,他也会像台下无数粉丝一样,安安静静坐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她,笑着为她鼓掌,为她加油呢?
念头一旦滋生,就疯狂蔓延。
裴珠泫的心底涌起一阵浓烈的自我厌弃。
她忽然讨厌自己的胆小懦弱,羡慕影视作品里那些敢爱敢恨、直面一切的女主角。
明明还有机会的,可哪怕后来在电梯里偶遇崔时安,两人近在咫尺,她也始终没有弥补关系,只能假装陌生,匆匆避开他的目光。
所有的遗憾和后悔,密密麻麻堵在心头,让她险些失神。
“欧尼。”
身侧助理细微的提醒声,拉回了她飘远的思绪。
裴珠泫回神,敛去眼底所有的低落情绪,重新扬起笑容,对着台下的粉丝温柔说道:
“我知道今天有很多远道而来的中国粉丝,专门赶来参加我的生日会。所以我特意准备了一首中文歌,不过我的中文发音可能不是很标准喔,希望大家不要介意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的中粉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的“欧尼我爱你”响彻整个会场。
粉丝的热情真挚滚烫,可落在裴珠泫心里,却只换来一片更深的酸涩。
因为就连唱中文歌这个环节,她也是参考了崔时安的建议。
可如今,给她建议的人,却不在台下。
舞台灯光缓缓变暗,温柔舒缓的伴奏旋律缓缓响起,填满整个会场。
裴珠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集中精神听着前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准备演出。
就在她凝神静待开口的瞬间,视线无意间扫过会场最后一排的入口。
一道熟悉到刻进心底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了她的视野。
是他!
他来了。
裴珠泫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心底所有的失落、遗憾、自责,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悸动和慌乱。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打乱了她所有的节奏,前奏落幕,第一句歌词,硬生生被她漏掉了。
她慌乱地张开嘴,发颤的声音跟随旋律从话筒传了出来:
“当你的身边,开始有另一个人存在——”
“我很心安,庆幸你人生的后来——”
“没那么埋汰,比起我来如此的精彩——”
前几句唱得有些不稳,气息紊乱,音调微微飘忽。
但几句过后,她慢慢稳住了气息。
只是她的目光,再也无法从最后排的那个身影上移开。
演唱的间隙,总会下意识,不受控制地悄悄扫过去一眼。
而崔时安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后排,静静看着舞台上的她,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那个温柔的笑容,隔着遥远的人群和灯光,却像一股温和的力量,稳稳托住了她慌乱的心,给了她莫大的底气。
她的状态一点点回暖,唱腔越来越稳,情绪也慢慢沉入歌里:
“任何人投入起来,都像是一个小孩——”
“不用太奇怪,在流逝时光里总有个人等待——”
歌声温柔又缱绻,裹挟着她这所有复杂的心事。
这段日子以来,她总是反复梦到崔时安。
不是那些荒诞离奇、模糊不清的古代宿命怪梦,全都是清晰的现实画面。
梦里回放着她和崔时安相识之后的点点滴滴,从初次相遇的陌生,到慢慢相处的松弛,再到后来刻意疏远的疏离。
所有相处片段,一遍又一遍在她的梦境里重演。
每次从梦里醒来,心口都会发闷,一种极致的熟悉感会牢牢包裹着她。
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在认识时安之前,就已经见过他。
可每当她想要拼命追溯源头,想要记起到底在哪里见过他的时候,那丝关键的记忆就会瞬间消散!
然后任凭她怎么回想,都抓不住半分线索,只余下满心的疑惑和空落落的茫然。
正当她心绪翻涌、沉浸在歌声与回忆中的时候。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突兀地穿透歌声与伴奏,在安静的音乐间隙里格外刺耳。
裴珠泫下意识循声抬头,目光落在舞台上方的装饰墙板上。
灰白的装饰板平整地贴合在天花板上,此刻正裂开一道细长、狰狞的缝隙。
她一时分不清,那是光影错觉,还是板材真的出现了断裂。
不等她反应过来,头顶的裂痕迅速扩大,整块厚重的石膏装饰板瞬间脱离卡扣,带着下坠的力道,直直朝着她头顶砸落下来!
“啊——!!”
台下的粉丝们瞬间失声尖叫,刺耳的惊呼声瞬间淹没整个会场!
“欧尼小心!!”"
粉丝们在尖叫,这么厚重的石膏板要是砸到裴珠泫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但下一秒,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即将砸中她头顶的石膏板,骤然停在了半空中!
全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惜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裴珠泫自己也愣住了,她还以为自己今天小命不保了,下意识抬起慌乱的眼眸,越过黑压压的人群,直直望向会场最后一排。
视野尽头,崔时安静静立在原地,单手轻轻抬起,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从容地朝她微微颔首,就好像在对她说,别怕,有我在。
是他。
原来是他出手救了自己。
巨大的震惊瞬间席卷了裴珠泫的全身,她刚要开口,刚要有所动作,台下的经纪人和助理已经脸色惨白,疯了一样冲上舞台。
两人一左一右,迅速将她护在身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快步后退,撤离了危险区域。
就在她们前脚刚刚离开原地的瞬间。
头顶悬停的那块厚重石膏板,失去了所有支撑,缓缓、缓缓地飘落下来。
没有巨响,没有砸落的冲击力,轻飘飘的,慢得像一张被风吹落的纸巾,轻轻歪倒在舞台地板上,安静得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全场死寂。
裴珠泫愣愣地站在舞台侧边,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经纪人在耳边急促地说着什么,检查她有没有受伤,语气满是后怕和担忧,周围工作人员的慌乱喊话、粉丝的小声议论层层叠叠传入耳中,可她什么都听不清。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都被自动隔绝在外。
她的脑海里,像是有一道尘封已久的枷锁,轰然碎裂。
一段被强行抹去,刻意封存的记忆,冲破层层迷雾,如汹涌的潮水一般闯入脑海!
她想起来了!
早在她上次个人SOLO活动的时候,她就已经见过崔时安了!
那天刘知珉朝着她的胸口,射出了一支冰冷的箭矢!
在那千钧一发的致命瞬间,是崔时安出现,徒手抓住了飞驰而来的箭尾!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悄悄救过她的性命!
原来他一直都在默默守护着我啊!
想到这里,裴珠泫心口骤然发疼,酸涩、感动、愧疚、后悔,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狠狠撕扯着她的心脏。
她猛地抬头,不顾一切地望向最后排的位置。
可是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刚才那个温柔含笑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走了。
裴珠泫再也顾不上身边经纪人的阻拦,一把挣开对方的手,快步重新走回舞台中央,下意识踮起脚尖,目光急切地扫过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可偌大的会场里,再也没有崔时安的踪迹。
经纪人匆忙追上台,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十分疑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真的走了。
裴珠泫怔怔地望着空旷的后排入口,喃喃自语,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和空落。
“谁走了?”经纪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可台下全是惊魂未定的粉丝。
裴珠泫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什么。”
经纪人看着脚边碎裂的石膏板,依旧心有余悸:“要不今天就提前结束吧?”
裴珠泫闻言,低头看着台下一张张为她担心的脸庞,随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酸涩和翻涌的情绪,重新拿起话筒:
“米啊内,刚才出了点意外,我们继续吧。”
话音落下,她示意工作人员重新播放伴奏。
熟悉的旋律再次缓缓响起,歌声重新响彻整个会场,填满每一个角落:
“好像那时我们都在,当时的事都记了起来——”
“时间真的像是长了脚的妖怪,跑的飞快——”
“好像后来我们都离开,各自生活在喧嚣未来——"
“当时的遗憾在回忆肆虐的某些时段,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