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是我军此次破城的头号功臣?”
唐显悦那双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以为这个穿着团龙袍的年轻人走进来,无非是要审问他城中布防,府库存银,官员底细.....
或者更简单,直接命人把他推出去砍了祭旗。
这些他都能接受,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直接来这么一句。
你这嘴是淬了毒了?
上来就戳人肺管子。
唐显悦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尊驾是特意来羞辱本府的么?”
朱铭摇头,“不,我是来劝降你的。”
“?”
唐显悦愣住了。
这世上有这样劝降的?
但是他发现对方表情认真,似乎并不是在跟自己耍笑。
真特么荒唐。
他不禁气笑了,“劝降?你想让本府从贼?”
说着,他的目光在朱铭的团龙袍上停了一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但更多的是一种痛心疾首的愤懑。
“若本府没有猜错,尊驾应当就是近日传言中那位建文皇帝的后裔吧?”
“嗯。”
朱铭点了点头。
“哈...”
唐显悦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果然是你。本府虽身处襄阳,这一个月来也听过不少传言。说是有个建文后裔从海外归来,投了张献忠。
本府昨日还在想,这传言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身为太祖血脉,为何要与流寇为伍?
若是假,又是何方神圣在张贼营中装神弄鬼?如今见到尊驾,本府倒真是.....”
说到这,唐显悦摇了摇头,没有接着往下说。
朱铭眉头一挑,“倒真是怎么样?”
“倒真是不解!”
唐显悦的音调陡然拔高,
“尊驾既然自称是建文后裔,那本府倒想问一句,你既是太祖嫡脉,懿文太子苗裔,这大明江山便是你朱家的江山。
可你这朱家子孙做了什么.....”
他盯着朱铭那身团龙袍,
“你带着流寇造自家的反,对着自家的江山攻城略地,还来劝降本府这大明的官员!”
“.......”
将这番话听罢,朱铭并没有接言,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唐显悦等了一阵,见他迟迟不语,又冷笑道,
“怎么,尊驾也知自己理亏,所以词穷了么?”
“不,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朱铭摇了摇头,然后问道,
“你说,当年朱棣造反的时候,是不是也有官员说过跟你类似的话?”
“......”
唐显悦被噎住了,嘴唇动了数次,实在不知这话该怎么接,只能闭上眼选择摆烂,
“本府守土无能,城破被俘,要杀要剐,本府悉听尊便。”
朱铭暂时没理他,只是对身后道,
“文秀,给我搬张椅子来。”
刘文秀应了一声,转身从牢房外头搬了张条凳进来,搁在朱铭身后。
朱铭撩起团龙袍的下摆,在唐显悦对面坐下,随后开口,“放心罢,杀是肯定不会杀你的。“
他的语气很随意,不像是跟阶下囚说话,倒像是唠家常。
“毕竟城中里里外外都传遍了,是你唐知府出城逃命,才导致南门洞开,我大军趁势入城。
这桩事如今连街上卖炊饼的老汉都能编出三段评书来。当然,我也知道,这并非出自你的本意........”
“这自然不是本府的本意!”
唐显悦原本已经闭了眼,打算用沉默对抗到底,听到这里猛地睁开眼,声音又尖又破:
“你们那个贼小子呢?!那个拽着本府一路奔逃的贼小子!他在哪里!让他过来!
让他来跟本府当面对质!本府没有逃!本府是要去守城的!是被他拽着跑的!他......”
“你别吵。”
朱铭抬手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唐显悦被他这个动作激得更怒了。
但被绳子捆着,他除了浑身发抖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朱铭等他抖完了,才不紧不慢地接着往下说,
“无论怎么说,你确实是此次破城的第一功臣。
襄阳城门是因你而开的,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若我真让人杀了你,外头的人会怎么想?
还不得说我们王师卸磨杀驴,过河拆桥?这名声传出去,日后还有哪个城池的官员敢投降?所以你放心,你的命安全得很。”
唐显悦从鼻子里冷冷地嗤了一声:“呵,王师?你们也配?”
朱铭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不过呢,你本人是不用死了。但你家里人就不一定了。”
唐显悦脸上的冷笑僵了一瞬,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反而镇定下来,用一种近乎轻蔑的目光看着朱铭:
“原来如此。方才说要劝降,见本府不降,便改成了威胁。
呵,本府先前倒还当你是个读过书的人,如今看来,依旧是流寇做派。
只可惜,本府乃福建仙游人,妻儿老小全在仙游老家。你想拿本府的家眷来做要挟,等先打到福建再说吧。”
朱铭没有打断,而是耐心地听他说完,然后失望的摇了摇头。
“唐知府,我来之前特意打听了一下,发现你官声不错,这些年不管到哪儿都算是勤勤恳恳。
原本确实是来劝降你的。但听你说了这么一番话,我又改变主意了,因为我觉得你实在是有点蠢。”
唐显悦的眉头拧了起来,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像方才那样呛声。
他不是被人骂了无法还嘴,而是对方说这话时的语气让他觉得有些不对。
“你也不想想,在百姓口中,你已经成了弃城逃跑之人。
这流言可是会长腿的,一传十十传百,从襄阳传到南阳,从南阳传到开封,从开封传到京师。
过不了多久,朝廷的人都会知道。
是你唐显悦唐知府贪生怕死,亲自跑到南门下令开门,贼军这才趁势入城,导致襄阳陷落。”
朱铭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觉得龙椅上那位崇祯皇帝会怎么想?以他的性子,又会怎么处置你的家人?”
没等他把话说完,唐显悦的脸色便彻底变了。
没有了刚才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躺平神态,更没有了慷慨激昂的愤懑。
只剩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和慌乱。
他不是不知道崇祯皇帝是什么人。
他当地方官这么多年,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督师被下狱,一个又一个巡抚被论死。
更别说前不久的凤阳失陷一事,不管有罪没罪,有功没功,都被处置了。
刻薄寡恩,这就是今上的本性。
若他得知这些,自己的家人.......
他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牢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半晌,唐显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无比,
“殿下,若是,若是臣愿降,殿下能否派些人手,去将臣的妻儿家小从仙游接出来?”
呵,现在知道叫殿下服软了?晚了!
朱铭心底冷笑,脸上则面无表情地说道:
“若我进来的时候你就能想到这一层,我定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你。
但现在,我得再考虑考虑。毕竟你实在是有点蠢,我不确定你降了之后能不能派上用场。”
“......”
唐显悦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牢房外的走廊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朱铭也不由转头去看,随后便见张献忠推开牢门走了进来。
“殿下。”
张献忠那张蜡黄的方脸板着,眉头紧锁,
“探马刚才回报,郧阳那边有异动。那卢阎王出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