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的队伍从南门一路往城中走,火把的光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南阳城比襄阳小,但没有经过任何破坏。
百姓们被城中的动静惊醒,门窗紧闭,偶有几扇窗缝里透出偷窥的目光,又迅速缩回去。
张献忠骑在马上,心情显然极好,马鞭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圈。
他偏过头看着身旁的朱铭,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殿下,如今南阳也拿下了。接下来只要再打下方城那边的关隘,顺手把郧阳也取了,四关一封,咱们就算是在这南阳扎下根了。”
他顿了顿,眼睛里映着火把跳动的光,“扎下根之后,咱们是不是就该另立朝廷了?”
朱铭还没开口,身后被押着走的朱聿键忽然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刘文秀之前塞的那块布被他用舌头顶松了,他吐掉布团,扯着沙哑的嗓子冷笑道:
“另立朝廷?是了,你毕竟是建文后裔。”
说着,他偏头看了一眼张献忠,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只是不知,你这朝廷是给谁立的?”
朱铭回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道,“文秀,给他嘴堵上,这次堵严实点。”
“是。”
刘文秀应了一声。
这次没用布团,而是直接解下头上的汗巾,揉成一团塞进朱聿键嘴里,又扯了根布条从脑后勒紧打了个死结。
朱聿键怒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起,嘴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朱铭收回目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接上张献忠的话头:“朝廷还不能立。”
张献忠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
“当年太祖皇帝起兵之后,有位叫朱升的谋臣曾献过一条计策,大帅可知是什么?”
张献忠摇了摇头。
他没读过几本书,对这些典故向来不太清楚。
“九个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当年太祖占据应天府,实力远胜于群雄,却迟迟不称王,为的就是不让蒙元将矛头对准自己。
结果呢?
元廷先去打了称王的其他人,太祖则在后方从容积蓄力量,最后北伐一举功成。”
他转过头看着张献忠,
“咱们现在的情况也差不多。一旦另立朝廷,京城里那位崇祯皇帝必然受刺激。
本来朝廷的兵马全冲着高迎祥和李自成去了,咱们正好躲在后面闷声壮大自身。
可要是咱们立了朝廷,那就是公然与朝廷分庭抗礼,到时候洪承畴,左良玉这些人转头就会来打咱们。咱们何必急着替高迎祥他们挡刀?”
张献忠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本来都琢磨着封王,找人练字了。
结果现在看来,这事儿估计还得再等等。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朱铭,问道:
“那依殿下的意思,咱们之后又该怎么做?跟着太祖皇帝学?”
“没错,高筑墙,等封锁南阳盆地之后,这墙就算筑起来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广积粮。
修水利,劝农耕,兴工商,强军备,把南阳盆地的底子打扎实。”
“另立朝廷不能急,但可以设立一个正式的官署,比如设立一个大都督府,以此来统一号令。”
朱铭说,“有了正式的官署,就能名正言顺地任免官员,征收赋税,颁布法令.......
总之先把架子搭起来,把规矩立起来,把官员委派下去。等将来时机成熟,再正式设立朝廷也不迟。”
“大都督府...”
张献忠咀嚼着这四个字,咧嘴一笑,“听着倒是挺威风的,比朝廷也不差。”
“威风便好,到时候大帅就来做这个大都督。”
然而听到这话,张献忠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他默了一下,随后摇头,“不,这大都督得殿下坐,毕竟殿下才是主,这位置该你来坐。”
“.....”
朱铭不由侧目去看他,火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张献忠那张方脸映得半明半暗。
深陷的眼窝里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但他却似乎读懂了什么。
襄阳城破后,推辞王府。
前些日子的配备亲兵。
再到今夜的又一次推让。
一桩桩一件件叠在一起,朱铭忽然意识到,老张很可能不是在试探,而是真心想奉他为主了。
什么原因他不清楚,或许是这些日子事态的发展,让老张转变了心态。
一个人之所以为主,血统,礼法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带着大家赢。
这样即使不用争取,别人也甘愿奉其为主。
而自己说是运气也好,说是能力也罢,确实在带着他们一路赢。
更别说,自己本来就是那个名义的主。
这一路赢下来,或明或暗,在营中已经获取了巨大的威望和影响力。
老张是不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愿意退上这一步?
或许吧。
但不论因为什么,这个认知都让他在马背上沉默了好一阵,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感动?快意?
都有,但更多却的是一种松快。
老张如今退了这一步,他们之间至少不会因为后续他掌握权柄,而发生内斗了。
那才是他真正不愿看到的。
半晌,朱铭才再次开口,“那这样吧,设立一个中枢理政院。
我来做理政院大总理,下设两个部门。
一个政事堂,掌管民政财权。一个都督府,掌管征伐兵事。大帅你做都督府的大都督,执掌征伐事。
至于政事堂,如今还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坐镇,暂且也由我先代管着。”
张献忠听完,点了点头。
殿下当了最高的那个什么大总理,政事堂也归殿下管,那这个大都督自己就可以当了。
随即他扭头喊道,
“都听见没有,殿下给我新封了官职。往后不许再叫老子大帅,要叫老子大都督!”
周遭的那些亲将闻言,一个个都大声应道,“谨遵大都督令!”
身后的那些兵卒们虽不明所以,但也跟着一块喊,“尊大都督令!”
声音逐渐连成了一片。
随后张献忠又扭过头来,笑道,“殿下这个大总理,听着可没我这个大都督威风。”
朱铭也笑了笑。
威不威风要看怎么想了,现在可能不威风,但放到四百年后,那就威风的没边了。
何况大总理之名,望文生义,也晓得是总理一切事物。
往后插手任何事都名正言顺。
总之,台子算是搭起来了。
此时,朱聿键看着这一幕,嘴里也不再呜呜了。
他忽然发现,情况似乎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这所谓建文后裔说出来的话很有分量,张贼直接就听从了。
既担任了这什么大总理,还要监管政事堂,有了名分,又把民政财权都抓在了手里,只给那张贼留下一个掌军的大都督。
这还是他之前想象中的那个,被贼军所迎立的一个傀儡招牌吗?
他本以为自己是被一伙逆贼俘虏。
但现在看来,自己怎么好像是卷入了大明的正朔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