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王府存心殿。
孙可望跨进门槛的时候,朱铭正坐在案后翻看一叠厚厚的卷宗。
自打理政院的架子搭起来,办了场应募考试,倒是招进来不少人。
可说到底,没有一个能挑大梁的。
唐显悦自从妻儿家小被接过来后,算是归了心,被调到南阳当知府去了。
陈振豪那老油条被摁在了政事堂当参政。
可朱铭心里清楚。
这位爷目前最大的作用就是当个统战招牌,干活就别指望了。
张献忠说是领着都督府,但也不怎么管事,所以很多事,都得他自己上,亲力亲为。
如今南阳四关封锁,该巡查司登场了。
不,确切来说,早就登场了。
孙可望这阵子被派去查访各地的豪强劣绅,带着巡查司的人在各州县来回跑。
他走进来的时候,朱铭差点都没敢认。
眼底挂着两团乌青,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榨干了似的。
“殿下。”
孙可望抱拳行了一礼,声音都有点有气无力。
“坐吧。”
朱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让贾源去给他倒了碗茶。
孙可望一屁股坐下去,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拿袖子抹了抹嘴,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看你这副模样,这几天没怎么睡?”
孙可望苦着脸道:“殿下,睡什么啊。这些天查下来,我算是开了眼了。
以前光知晓有些地主老财不是东西,可真没想到能不是东西到这个份上。
殿下你是没瞧见,有些事,光是看卷宗上写的那些字,我就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朱铭放下手里的卷宗,正色道:“那就说说,都查到了什么。”
孙可望想了想道,“先说田产吧。末将先查的是田亩。”
“南阳,襄阳,枣阳,这几个大城的鱼鳞册,末将让人从衙门里调出来,一本一本翻。
结果发现,这上头登记的田主,有近一半的名字是假的。”
“什么叫名字是假的?”
“就好比册子上写着张三李四,到乡里一问,根本没有这个人。
有些是早就死了的,有些是压根就没见过的,名字却挂在册子上,名下少则几十亩,多则上百亩。”
朱铭挑了下眉:“所以这些田,实际上是那些豪绅大户的?”
“那可不?”
孙可望哼了一声,“他们把田挂在这些假名字底下,等收税的时候,衙门按册子去找张三李四,找不到人,这税就成了死账。
可田明明还在那儿种着,收成也进了那些大户的粮仓,官府一分钱的税都收不到。”
“还有,殿下之前说要查那些为富不仁,鱼肉乡里的,这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遍地都是。”
“唐河县有个姓黄的大户,家里两千多亩地,放了十几年的印子钱,借出去五两,年底要还二十两。
还不起的,就拿田地来抵。这些年被他逼得倾家荡产的佃户不下二十家,其中一户当家的被逼得上了吊。
那姓黄的还派人上门去讨债,说人死了债也不能烂,硬是把人家仅剩的三亩薄田也给收走了。”
“邓州有个姓冯的举人,勾结官府,把一条灌溉了三村的水渠改道引到自己庄子上,下游几百亩田全旱了。
农户去县衙告状,县太爷反倒把告状的打了二十大板,说刁民诬告乡贤。”
“泌阳有个姓牛的豪绅,看上佃户家的闺女,先是逼着人家把闺女送过来当丫鬟,不从,就把人家的田地给收了。
大冬天的,一家人缩在村口的破庙里,最小的娃才三岁,全冻死了.....”
孙可望说到这里,声音不禁顿了一下。
朱铭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孙可望才缓过来,声音却更沉了:“殿下,我以前跟着义父打仗,也杀过人,也见过死人。
可那时候是在战场上,刀对刀,枪对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什么好说的。
可这些...这些不是打仗,这就是欺负人。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往死里欺负那些什么都没有的老百姓。”
他看着朱铭,
“殿下,你教我的那些,拉一批打一批,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
我这阵子一直在琢磨。现在我算是彻底琢磨透了。不打这些人,这天底下就没有公理了。”
朱铭听完,沉默一会儿,点头,
“你说得对。不打这些人,天底下确实就没有公理了。你方才说的那些事,每一桩每一件,都是血债。
但光靠义愤办不了事。
咱们要做的,不是杀一批人出口气,是要让这天底下的老百姓都知道,从今往后,在这片地界上,没有人能再那样欺负他们。”
他顿了顿,“襄阳城里有没有什么豪强劣绅,是民怨极大,动起来比较合适的?”
“有。”
孙可望不假思索地答道,
“有那么几个粮商,这几年名声臭得很。
每次遇到流寇攻城,他们便趁机大涨粮价。据说有一次涨到了好几十倍,导致城里头饿死了不少人。”
朱铭点了点头:
“那就先拿他们开刀。找个空旷地方,审,审完了杀,杀完了抄家。我教的你的还记得吗?”
孙可望倏地站起身,抱拳道:
“一个字都不敢忘。查,抓,审,抄,管。每一步都有规矩,每一步都不能乱。”
“行,记着,抓人的时候,阵仗要大。多带些人,沿街敲锣,让满城百姓都看见。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巡查司在拿人,拿的是那些平日里欺压他们的豪强劣绅。
但不能直接冲进去就捆。先亮明身份,把告示念一遍,把人名,罪名,罪状,一条一条地当众念清楚。”
“审的时候,地方要选在空旷处,最好是城里的十字街口,能容得下几千上万人围观的那种。把人都押上来,一个一个审。
审的时候,把那些受过欺压的百姓请上来,让他们自己说,对着那些劣绅的脸说。说完了,就直接杀。”
“抄家的时候,若有人趁乱拿走些不值钱的物什,或是拿了些散碎粮食,不必追究。
但等登记造册时,谁敢私藏一两银子,斩。谁敢私分一亩田地,斩。这条线,一步也不能退。”
孙可望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然后抱拳道:“殿下放心,末将这就去办。”
“别忘了,审的时候通知定国,让他领着宣讲司也去,告诉百姓,咱们王师为什么要整治他们,咱们日后又要做什么。
不仅要让百姓得到切实的好处,还要让他们知晓为什么能得好处,以后怎么做才能继续得好处。”
“是。”
孙可望躬身施了一礼,转身跨出门槛,脚步虎虎生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