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睡衣, 叶明芙在床上滚来滚去,睡不着。
一翻身,和棉花娃娃的一双大眼睛对上。娃娃的眼睛做得很漂亮,上眼皮压下去,挡住部分眼珠,第一眼看过去冷凶冷凶的。
叶明芙盯得久了些,却只觉得可爱。
她把脑袋埋进被窝里, 又踢了几下被子,没法睡了,索性抱着娃娃起来看小导发在群里的文献。
一盏小台灯暖光明亮,叶明芙边看边在笔电分做批注,将棉花娃娃正面朝她,放在腿上抱。
娃娃被戴上了一个猫耳发箍,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朵抵住她的下巴两边,托住脸部。
充满棉花的双腿分开,有一定硬度,恰好能卡住叶明芙的腰,作为支撑,这样她不用费力,就能保持良好的坐姿。
还能嗅到好闻的、分离不久的清香。
叶明芙睫羽轻颤,回神前,键盘上的手指已经消失了,正抚在唇上。
她借着桌上的小镜子看了一眼,唇还是肿肿的,红里透粉。
叶明芙闭上眼,抿着唇用下巴紧埋娃娃头顶的毛绒之中,双脚轻轻踩着地面,棉花娃娃在大腿上跟着产生阵阵颤动。
手机屏幕即刻亮起。
季念:【,】
一个没头没尾的逗号。
什么意思?叶明芙还没搞懂,季念又发:【?】
叶明芙忙停下来,拿起手机。
叶明芙:【你不小心按到手机键盘了吗?】
叶明芙: 【[兔子问号]】
季念:【没事。】
季念:【还以为你睡了】
叶明芙当然不会说自己睡不着,把娃娃抱紧了些,打字。
【没有呢。】
【但是你还没睡吗?焘说你几乎从不熬夜的。】
季念:【刚睡着醒了】
他今晚发消息,一会打标点符号,一会不打,看得出来的确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叶明芙略微遗憾地想,估计很快季念就会说要重新入睡下线了,但他不仅没有,还发来新的消息。
季念:【在干什么?】
叶明芙弯眼,实话实说:【在看小导发的文献。】
但季念好像不太信的样子,过了几分钟才回复:【哦,是吗】
叶明芙有些疑惑,突然,一道灵光滑过大脑,她连忙找来手机支架:【对呀。】
【要一起吗?】
季念那边有好几秒没回任何字,也不在输入中。
叶明芙想了想,又说:【你要是困就去睡吧。】
季念:【...不困。】
季念:【怎么一起?】
叶明芙弹过去一个视频。
响了好几声,季念才接听。
叶明芙本来还在想他会不会是不情愿,刚整理好桌面,一看向屏幕,却双眼瞪圆。
“你不是在睡觉吗?”她眼睛乱瞟,“怎么还穿着浴袍呢………………”
浴袍并不是最关键的??季念的领口微微敞开,交叉V形的白袍之间,一道不深不浅的细线莹白润泽,左右以它为分界晕开淡淡阴影,再往上是清晰的锁骨和硕大的喉结。
不知会否是浴室中水汽蒸过的缘故,没全干的湿黑发尾下、眼睑周围,泛起一层柔和的红,这还是隔着视频的滤镜下的。
季念起先也没看向她,慢悠悠地把眼转过来,看清楚后一顿,好几秒后才想起来回答。
“睡醒后很热,刚简单冲洗了一下。”
叶明芙点头,最近的暖气是很足。
季念凝视她抱着娃娃看电脑的动作许久,低下头自我谴责般喘了口气。
他没有支架,从书柜里抽出几本HP的原著堆成一摞,将手机靠上去,也打开电脑,注意力却一直没集中。
小部分在桌子下面,另外的在屏幕中心。
因为在视频,叶明芙一开始还坐得很直,没过一会就投入阅读。
看到一段很长而拗口的文字,她眯起眼,身体向前倾,靠近电脑的屏幕。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深深的吸气,叶明芙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最终看向视讯的界面。
季念的手还夹着根笔,修长的手指掩住下半张脸,眼神有点迷离。
一般来说,季念学习时会戴上眼镜,但今晚没有,那双眸子缺少镜片的遮挡,又这样轻而慢地眨动,眼皮微耷,多了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叶明芙下意识抓住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想起来在视频,又改成小口地抿。
瞥去看季念有没有注意到她这边渴饮的动静,这才发现他面色涨红,看上去快要窒息了。
“你,你没事吧?”她赶快放下水杯。
“………………………没事。”季念放下手,看上去已经恢复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幕全然是叶明芙关心则乱的错觉,“我有点困,先去睡了。”
“好,你快去。”
“晚安。”季念看着屏幕,目光下移,定格在娃娃的猫耳朵上,很快挪开。
下线前,他飞快地说:“你也早点休息。”
叶明芙顺着他视线低头,挂断视讯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会是在吃娃娃的醋吧?
她晃了晃腿,重新坐端正,锁骨下一点的地方忽然有点凉凉的。
叶明芙再次俯首,拨开领口一抹,指腹有一滴湿润。
放到台灯下,还反着晶莹的光。
“哪来的水。”她自言自语,蓦然想起季念半湿的发尾。
叶明芙被这个联想逗乐了,靠上椅背,静静坐了一会,把棉花娃娃的小衣服掀起来,在它光溜溜的肚子上,一笔一划写季念的名字。
“心”的最后一点落笔,指腹下面的地方猛地一颤。
叶明芙瞬间收回手指,呼吸好几下,摇了摇头。
心字收了尾,心跳慌乱。
她想,颤抖的,原来是她写字的指尖。
没过多久,叶明芙就坐不住了,关掉电脑,抱着娃娃闷进被子里睡觉。
以为还要熬好一会才能睡着,没想到困意逐渐压上眼皮。
昏昏沉沉、快要入睡的时候,似乎闻见了一股潮湿的香味。
还有一阵若隐若现,似乎闻到过一两次的陌生味道,让被窝里变得很热。
季念的导师姓席,曾在德访学,手下有个男生去年过去交换,最近才回来。
男生还在本科时便通过竞赛结识季念,在刚刚结束的研讨会上就认识他一个学生,开完会无聊,就找上季念聊天。
对方还是和当年一样疏离,男生实在憋不住话匣,捡着一些学术上的东西说,才得以将聊天进行下去。
他还注意到这位师弟愈发沉稳了,一个不算太正式的研讨会,没有强制要求正装出席,他也一身西装,十分得体,浑身上下都散发一股成熟的帅气。
就是脸色不大好,像有着没好好休息后产生的不满足。
男生摇了摇头??这人就连大赛的决赛期间都像平常一样作息,丝毫不乱,要说季念会熬夜,简直比德国人不喝啤酒还要天方夜谭。
他转转眼,想起一事,压低声音说:“听说席娅也快回国了,就元旦前后。”
季念的手机响起一道男生不熟悉的消息提示音,他一边解锁屏幕,一边掀起眼,礼貌地望着男生应了一声。
………………就这个反应?
男
生不由感慨传言果然非虚。
席娅是他们老师的女儿,当初也是一起参加竞赛、角逐金奖的同学。当年参赛的时候就有人见这二人长相俱佳,成绩优异,不免想要凑对;后来季念进了他们组,男生更信以为真。
结果打听了一下,两人联系方式都没加,那叫一个醉心学术,交集为0。
尤其是季念。席娅之前还谈过恋爱,这位师弟则一直清心寡欲,像一棵松柏般站在那里,好像都要与世隔绝了,对万事万物都不介意的样子。
这种人,恐怕家里起大火了也不会着急,只会一脸冷静地按步骤正确使用灭火器吧………………
男生腹诽完,突然在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柔和,再一定睛,季念已经收起手机,面色如常。
他不死心道:“你不会现在还没加席娅姐V信吧?"
季念还盯着已经黑屏的屏幕,看了眼不远处的电梯口,然后才转向他。
他推了下眼镜,蹙眉很认真地说:“抱歉。
然后问:“请问习亚是?”
"............"
那他刚应什么,合着完全没在听啊喂?!
“是老席女儿啊,大二一起竞赛过的,你忘记了?”
季念淡淡地“哦”了声,这才道:“没,只知道姓席。”
说了句废话。
男生嘴角抽搐,眼见季念朝电梯走,狗皮膏药一样跟上去:“你不回办公室啊?去哪玩吗?我能去吗?我在国外两眼一睁就是看文献小组讨论,快死了。”
季念不置可否:“随你。”
男生喜笑颜开:“所以是去干嘛?”
季念按下楼层,抬起眉骨,眼中闪过不易捕捉的笑意。
.......
叶明芙今天被安排来做志愿,内容是领着一批高中生参观校园,之后带他们去阶梯教室,观看宣传短片。
教室最近没有用来上课,不少人在此处占位自习,昨晚通知了他们把桌面清空,但依然有部分东西没有收走。叶明芙被安排将桌上的物品转移到教室两侧的置物柜里,完成后,高中生们还没有来,趁着这个空隙,她给季念拍了张教室的照片过去。
叶明芙:【(照片)锵锵??】
叶明芙:【来做志愿了[跳跳]我和同学一起整理的。】
季念回得很快,看来会议已经结束了。
季念: 【[Loopy竖大拇指]】
他又偷她表情包。
叶明芙笑眼弯弯,季念又问:【忙完了?】
【嗯嗯,忙完啦。】
【但是还要在这里待一会,等全部结束后才能签到打卡[悲伤]】
季念那边显示了一会“正在输入中”。
季念:【渴不渴?】
其余一起整理的同学正好叫叶明芙一起去买水,她对她们心虚地笑着摇头,低下脸慢吞吞打字。
【嗯。】
季念就问她要了教室号,别的也没多说,叶明芙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两手撑着脸,这下是真的又有点渴了。
她发了会呆,桌子忽然被一只手叩了叩。
这么快?
叶明芙亮着眼睛抬头,看见了有一阵子没见的许昊,反应了几秒才想起对方的名字。
“好巧。”许吴挠头,“你也来做志愿啊,我也是,不过刚一直在外面带那些高中生。”
其实他没分到今天这组,是舍友告诉他叶明芙在,他才屁颠颠跟过来的,在外面遛了半天没见着,才知道人家在教室里。
叶明芙礼貌地笑笑,将桌上的手机往里收了一点。
也是这时才想到,季念一直没有问过关于他的事情呢。
所以图书馆那天,真的并没看到吗?
许吴咳了一声,将她思绪拉回:“那个,前阵子突然有点忙。”
“不知道谁给我导提了个建议,说多安排点边角项目给新生练手,熟悉环境,”他有些抱怨,“我都连着一周坐工位上查资料了。”
叶明芙表面认真地倾听,时不时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实际上还在回忆图书馆那天的画面。
许吴突然低头:“所以,我最近没空找你说话。”
“其实……………”他抠了抠脸,鼓起勇气道,“我那天看见了。’
叶明芙:“?”
“我看见你,在图书馆,看了......申城的天气。”
许吴脸一热,他就是申城人。
本来还以为叶明美对他没意思,现在想想,有可能是太内敛了?可惜导师抽风,他忙得快吐了,抓不住机会。
季念端着一杯热红茶进门的时候,正好撞见叶明芙仰起的脸。
她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面朝着一个貌似眼熟的男的,两个人都脸颊通红。
虽然那个男的非常一般,但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就他们两人,旁边的浅蓝色窗帘被风轻轻扬起,让整个画面看起来几乎要有些唯美了。
唯美到扎眼。
和他们相反,季念脸上没什么表情,呈现一种阴沉的冷白色。
指关节泛白,传来两下骨骼响动的声音,手心的纸杯皱起两道纹痕,如果质地更脆一点,恐怕要当场裂开。
旁边的男生还吹了个口哨:“哇,年轻真好~”
悄声念叨:“想我本科的时候,也在教室里和女朋友……………”
季念冷冷打断:“他们不是。”
“啊?”男生满脑子就知道开嗑,根本没发现任何不对,“你怎么知道?是你认识的人?”
“但现在不是也不代表以后吧,只要这俩都没对象,这不挺有戏的。”
男生还怪谨慎地问了句:“是没对象吧?”
季念刚抬起来的足底一时像灌满了铅。
一阵风拂过,眉心凉而发痛,兼有许多柠檬浓缩汁般的酸。
“是。
他轻飘飘咬出一字,眯起眼,切齿挤道:“还,没。”
说完抚了下茶杯上的痕,不等男生反应,重新抬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