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与墨节瑾自安平县城起程,一路西行,朝着平阳郡城赶去。
昔日繁华的平阳郡城历经旱灾和暴乱的洗劫,城中还存活的百姓被迫南下逃难,沦为流民,只剩少许故土难离之人,固守在这片残破的土地上艰难求生。
城外旷野荒草遍野,满目萧瑟,唯有零星十几亩田地,被留守百姓艰难开垦出来。
田地打理得也算细致用心,只是田间粟米秧苗长势孱弱,参差不齐,哪怕稳稳撑到秋收,最终收成也定然寥寥无几、难以为继。
所幸今年风调雨顺,无旱无灾,百姓靠着田间微薄青苗、野外遍地野菜,勉强糊口保命,得以苟延残喘。
墨节瑾望着田间百姓凄苦挣扎的模样,心头酸涩,忍不住轻声一叹。
若是放在从前,她与几位姐妹初出墨家,心性纯粹之时,定然会心生悲悯,出手接济帮扶,可历经世间险恶,墨家倾覆,她们的心境早已悄然蜕变,愈发通透沉稳。
她们已看清,这般零星浅薄的善意,终究杯水车薪,仓促救助一两人,解一时之困,根本无法改变底层百姓的宿命,更救不了天下苍生。
唯有效仿夫君所为,扎根一方,深耕基业,革新民生,才能从根源上让百姓安稳度日、衣食无忧。
如今的大夏城,哪怕是最底层靠苦力谋生的流民,日子也远胜天下大半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
“夫君,咱们的新耕之法,何时才能普及天下,惠及所有百姓?”
墨节瑾望着窗外荒芜旷野,轻声问出心中长久的疑惑。
“若是以现在这种方式一点点缓缓扩散,还需要等很久吧......不过终究会有扩散至中原每个角落的那一天”李逸思索着回道。
墨节瑾点头,眼底亮起微光:“嗯,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略一沉吟李逸又补充道:
“若是由齐武帝自上而下推行,朝廷一纸政令,强行令天下郡县效仿新耕之法,再辅以粮草、农具、农技的实质扶持,不出三年,天下大半百姓皆可摆脱饥饿穷困。”
李逸说完,随即取出一张完整疆域地图,这是他此前从墨守拙手中抄录而来,原图源自官府典藏,是眼下最为详尽全面的大齐疆域总图。
他细细对照地貌、核对路线,稍作斟酌后,决意更改行进路线。
原本途经的三州之地,如今遍地荒芜人烟稀少,且匪患隐匿,世道不宁,暗藏诸多未知凶险。
最稳妥的走法,便是绕道避开三州,自平阳郡一路向西,横穿一片小型戈壁滩,便可径直踏入衡州境内。
随后纵穿整座衡州,途经中州腹地,最终直达汴州地界。
寻常路线需横穿三州地界,路途曲折繁复,而衡州地形极为特殊,整座疆域狭长笔直,形如一柄纵向落地的长刀,无过多横向宽度,只剩纵深绵延。
驱车纵穿衡州,便是沿着这柄长刀的中轴线直行,路线笔直,极少绕路。
若是地图比例精准,这条新路的行进距离,与横穿三州的旧路相差无几,却能规避大半凶险。
墨节瑾对行路路线毫无异议,全然依从,事事听从李逸安排。
若只凭借她们四姐妹来长途跋涉,一路必定困难重重危机四伏。
二人在平阳郡城外河畔短暂休整完毕,便即刻驱车上路,连夜赶路。
途中还发生了一桩小小插曲,李逸在河畔垂钓之时,被两名枯瘦孱弱的少年远远望见。
二人从未见过这般高效的垂钓手法,望着频频上钩的游鱼,满眼羡慕。
李逸并未直接施舍食物接济二人,而是将随身多余的鱼钩赠予他们,亲手细致教导垂钓技巧,以及如何利用身边随处可见的简易材料制作鱼饵,诱鱼上钩。
水域之中鱼群充裕,垂钓技巧的优劣反倒不再关键,耐心守候,便总有鱼儿咬钩。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几枚鱼钩、一身垂钓本领,远比一时的食物施舍更为珍贵,掌握这门谋生本事,至少短期内,两个少年足以凭借垂钓觅食,养活全家老小,安稳度日。
一路昼夜不歇,仅用七日光景,李逸便驱车横穿数地,抵达秦州最西边境,正式踏入衡州地界。
眼前一片小型戈壁滩横亘前路,只需横穿此地,便能彻底深入衡州腹地。
此前于东海曾提及,西域诸多胡商,便是经由这片戈壁滩出入中原,直达金陵郡城西面通商。
李逸心中早已谋划周全,想要吸引西域胡商远赴大夏城通商,打通跨境贸易,就必须提前勘定完整商路,确保中原境内的通路全程畅通,安稳无虞。
地处偏僻从来不是商贸阻隔的关键,只要商路安全通行无阻,逐利的胡商自然会主动奔赴大夏城,与其互通交易往来经商。
戈壁滩白日酷热灼人、燥热难耐,夜间赶路虽能避开酷暑,却极易迷失方向。
这片戈壁看似狭小,实则地貌相似、一望无际,若是辨别错方向,原本三四日便可横穿的路程,稍有偏差便会误入西域境外,踏上一条九死一生的不归路,凶险至极。
夜幕降临,李逸就地停下休整,点燃一堆明亮篝火,驱散夜色寒凉与周遭昏暗。
白日酷暑蒸腾燥热难忍,可入夜之后,戈壁晚风凛冽,凉意刺骨、气温骤降。
李逸架起便携炉灶,切下新鲜腊肉,爆炒青椒,清炒豆芽,简简单单两道家常菜,鲜香扑鼻。得益于随身物品栏的便利,他以木槽培育黄豆,随时随地都能生出新鲜豆芽,食材新鲜、取用便捷,长途远行也能日日吃得舒心。
二郎与另一头巨型野狼慵懒趴在沙地之上,逐渐凉透的细沙裹覆身躯,让二兽倍感舒适,放松休憩。
二兽的口粮,李逸向来会在墨节瑾入夜休憩后,悄悄投喂补给。
物品栏中有着大量战马的尸体,置于物品栏可永久新鲜、不会腐坏。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珍稀的大蘑菇,如今虽是没有提升强化的效果,但这大蘑菇恢复体力,依旧远超寻常肉食。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黑暗深处忽然传来细微动静。
没有脚步踏地的声响,唯有躯体摩擦细沙的细碎沙沙声,隐秘、迅速,朝着篝火方向飞速逼近。
休憩中的二郎骤然警觉,硕大的爪子瞬间探出,精准按住一条半米多长的细小花蛇。
小蛇受惊,猛然昂首、吐信示威,下一瞬,二郎猛地低头,利齿精准锁喉,干脆利落将其咬死吞食,捕猎动作娴熟至极,就像是在吃辣条。
“夫君……那,那是蛇吗?”
二郎休憩之处距篝火不远,方才一幕被墨节瑾看得一清二楚。
她素来惧怕蛇虫,此刻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往李逸身边靠拢。
李逸失笑安抚,语气轻松打趣:
“不过是二郎的夜宵小零食罢了,你若是想吃,夫君待会抓几条,烤来给你尝尝。”
墨节瑾连忙连连摇头,眉眼紧绷:
“不要不要!我可不吃!夫君留给雪儿吃就好!”
“戈壁沙地之中,蛇、蝎、蜥蜴遍地皆是,寻常得很,不必害怕。”李逸柔声宽慰。
蜥蜴墨节瑾未曾多见,可毒蝎她却亲眼见过,模样丑陋狰狞,远比林间蜘蛛更让人恶心畏惧。
“其实油炸蝎子口感极佳,嘎嘣酥脆,别有风味。”
“我也不吃!全都留给雪儿!雪儿向来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墨节瑾慌忙摆手,坚决推脱。
李逸伸手轻轻将人揽入怀中,不再刻意逗她心慌:
“好好好,都留给雪儿吃”
晚饭过后,墨节瑾心底依旧残留着对蛇虫的惧意,不敢独自待在户外,干脆拉着李逸一同进入马车休憩。
车厢内床铺宽敞柔软、安稳舒适,纵然长途跋涉、日夜奔波,也能得以酣然安眠、消解疲惫。
二人入车歇息后,二郎极为灵性地趴卧在马车周遭值守,一双兽瞳紧盯四方夜色,但凡有生灵贸然闯入、靠近营地,皆会被它视作入侵者,即刻雷霆出击、拼死驱逐。
次日天光微亮,墨节瑾尚且熟睡未醒,李逸便早早起身,为二兽套好车辕。
他以东升朝阳为方位参照,精准校准前行路线,确认无误后,即刻驱车启程,继续赶路。
全程方向精准,毫无偏差,仅用三日,便稳稳横穿整片戈壁滩。
又疾驰一日,前路尽头,终于浮现出一座城墙斑驳、破败老旧的小城轮廓。
此城城墙低矮、规制狭小,即便放在乡野小城之中,也属于最简陋破败的一类。
小城距戈壁滩极近,常年少雨干旱、土地贫瘠荒芜,根本种不出高产庄稼,绝非安生度日、耕种谋生之地。
也正因如此,敢于在此扎根落脚常年驻守之人,大多都不是安分守己、正经谋生的寻常百姓。
横穿戈壁的数日奔波,早已耗尽出发前储备的所有水源,途中甚至动用了数桶物品栏封存的纯净井水,这一切悄无声息,身旁的墨节瑾全然未曾察觉路途的消耗与凶险。
李逸抬眼眺望那座破败小城,心中已然决断,此地绝非补给水源的好去处。
他从不畏惧前路凶险悍匪拦截,却是怕无端耽搁行程,此番远赴汴州路途遥远,每多耽误一个时辰,返程便会晚一个时辰。
临行前他虽已将大夏城诸事安排妥当,尽可能做到面面俱到,可他依旧不愿耽误分毫,只想尽快办结诸事,返程归乡,绝不拖累大夏城的建设发展进度。
“我们不入城休整,继续前行。再赶三五日路程,前方便有一座规制完善的大县城,我们去那边补给休整。”
“一切听夫君安排。”
墨节瑾温顺点头,全然信赖。
“二郎,全速前行!”
听闻号令,二郎骤然发力,马车行进速度瞬间翻倍。
墨节瑾紧紧挽着李逸的胳膊,安稳靠在他身侧,马车风驰电掣,转瞬便掠过小城外围,疾驰远去。
可马车驶出未远,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步步紧逼。
李逸起身回头眺望,只见十几骑快马疾驰而来,紧紧尾随追袭。
寻常情况下,二郎全速奔跑的速度,足以将这批骑兵远远甩开你只是此刻马车负重极沉,纵然二兽力大无穷、足以拉动重车疾驰,也需顾及车身承重,不敢极致提速。
“二郎,停!”
李逸沉声喝止,二兽即刻驻足停稳。
他先叮嘱墨节瑾藏身车厢,随即抬手解开两头巨型野狼的车辕挽具,拿起黑刀,独自迈步立于马车车尾,单手持刀拄地,静立以待。
转瞬之间,十几骑人马疾驰追至,团团将马车围困。
马上之人个个衣衫破旧,身形枯瘦,却满脸凶悍戾气,手中兵器杂乱不一,多半皆是砍柴的斧头,马匹奔至近前,扬尘漫天,风沙四起,将李逸与整辆马车彻底笼罩包围。
“吁......”
为首一名络腮胡悍匪勒马驻足,目光放肆地上下打量李逸,随即又探头望向密闭的马车车厢,眼底满是贪婪之色。
悍匪正要开口呵斥叫嚣,李逸已然面色沉寒,率先出声,语气冷冽刺骨:
“速速滚离,莫要自寻死路。”
络腮胡悍匪闻言,顿时嗤笑恼怒,收敛轻视目光,重新打量李逸。
见李逸身形不算高大、体态清瘦,脸庞黝黑平凡,毫无气势,此刻虽拄刀而立故作冷峻,可在一众悍匪眼中,全然是装模作样,在虚张声势。
“小子,胆子倒是不小,敢这般跟你爷爷说话!原本还能留你一具全尸,现在爷爷改主意了,直接把你剁成肉干!”
“大哥!这两匹马不对劲!”
马车前方三人骤然惊呼出声,死死盯着二郎二兽,满脸惊愕。
眼前两头巨兽体型庞大、气势慑人,根本绝非寻常马匹,他们胯下战马自靠近伊始,便躁动不安,频频扬头踏蹄,不敢靠近。
络腮胡匪首斜瞥一眼,满脸不屑地粗声喝道:
“畜生而已,有什么古怪!不好吃也能宰了吃肉,够咱们兄弟吃上几日!”
他全然没将李逸放在眼中,只当是遇上了一户远行经商的肥羊。
这辆马车负重沉重,箱体规整,必然装载着不少货物,若是尽数劫掠,足以让一众兄弟富足许久,若是其中藏有金银钱财,便可直奔郡城挥霍享乐。
眼见一众悍匪目中无人,全然不听劝诫,李逸眼底寒意愈发浓郁,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杀伐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