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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万象影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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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书的人从不在一处久留。

今日在南城澡堂门口摆摊,明日便去了河埠头。后日又跟着流动影戏班子,在空地上拉起一张白布,等影戏散场之后,拎着藤箱向人兜售。

拳谱卖得不贵,一册只要两角。

...

祠堂里,松油火把噼啪爆着火星,青砖地面被踩得发亮,八盏长明灯的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却始终不灭。梁上悬着的黑漆匾额“忠义传家”四个大字,边角已磨得泛白,但金粉未脱,笔锋如刀。

陆诚站在堂中第三级石阶前,没上台阶,也没入座。他肩头湿衣尚在滴水,青衫下摆垂落,袖口焦痕犹新,可身形挺直如松,脊骨间那股子沉静气度,比祠堂正中供着的霍家列祖列宗牌位更叫人不敢仰视。

霍老太爷拄杖立于神龛之下,身后是七位族老,按辈分左右排开。最左是霍成岳,四十出头,眉骨高耸,颧骨如刀削,一身靛青劲装裹着铁打的筋肉,双手十指关节粗大变形,显然练的是鹰爪功;最右是霍季常,年近五十,蓄着三寸短须,眼神沉静如古井,袖口微鼓,袖底暗藏三寸铁尺——那是霍家秘传的“袖里乾坤”,专破内家罡气。

中间六位族老,或执檀香木杖,或抱紫铜算盘,或捧一卷黄绢族谱,无一例外,腰杆绷得笔直,目光齐刷刷落在陆诚身上,像在丈量一件稀世兵器的尺寸。

“陆宗师。”霍老太爷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火把爆裂声,“你可知,我霍家祠堂,百年来只准三类人踏进主堂。”

陆诚微微颔首:“请老太爷明示。”

“第一类,霍氏血脉,嫡支三代以内,行过冠礼,祭过祖宗,方可入内叩拜。”老太爷顿了顿,拐杖尖点地,“第二类,外姓联姻者,须经三媒六证、八抬大轿,过门当日,以朱砂印手,按在族谱第一页,才算认作霍家人。”

他目光一沉,转向陆诚:“第三类……是死人。”

满堂寂静。

连火把燃烧的细微嘶鸣都清晰可闻。

霍成岳喉结滚动,霍季常指尖微颤,其余族老呼吸屏住,目光灼灼。

陆诚却只是静静听着,神色未变,甚至没有眨一下眼。他左手负在背后,右手垂落身侧,掌心朝外,五指自然微张——那是武者最放松的姿态,也是最警觉的守势。

“老太爷的意思,”陆诚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泉击石,“是今日若不成‘第三类’,便不配站在这祠堂之中?”

“正是。”霍老太爷声音陡然拔高,竟带起一股金铁交鸣之音,“陆宗师,你今夜一枪震碎千叶宗矩胸骨,一棍钉穿王副官心肺,一罡震退数百洋枪弹雨——此等手段,已非人所能及!老朽活了四十八年,见过抱丹宗师,见过罡气初凝,可从未见过谁能在血肉之躯上,凝出八尺不溃之墙!更未见过谁以凡木为兵,百步之外,洞穿花岗岩如戳豆腐!”

他猛地一顿拐杖,震得供桌上的香炉嗡嗡作响:

“若你真是神明降世,老朽愿焚香三日,叩首九十九次,奉你为霍家镇宅真神!”

“若你是邪魔附体,借了妖法惑众——”

老太爷枯瘦的手掌“唰”地一翻,袖中滑出一柄三寸长的乌黑小刀,刀身无光,刃口却隐隐泛着幽蓝寒意——那是用庚子年八国联军炮轰天津城时,炸塌的海光寺铜钟残片所铸,专破阴煞邪祟!

“——老朽这柄‘镇魂刀’,便要试一试,你这身皮囊底下,究竟是血是泥,是人是鬼!”

话音未落,霍成岳已如离弦之箭扑出!他双臂暴涨,十指箕张,指甲泛着青灰冷光,正是霍家失传多年的“九阴摧心爪”,专破护体罡气,可撕金裂铁!

霍季常几乎与他同时出手,身形未动,袖中却骤然射出三道银光!不是暗器,而是三枚精钢打造的“子母连环镖”,彼此牵引,成三角之势,封死陆诚上中下三路,且镖尾皆系着极细蚕丝,只要沾身即缠,一扯之下,可绞断筋脉!

其余六位族老亦齐齐踏前半步,脚下青砖寸寸龟裂!有人掌心托起一方紫铜八卦镜,镜面映着火光,却不见倒影;有人十指掐诀,口中默诵《金刚经》残章;更有一老者自怀中取出一枚黑檀木鱼,轻轻一叩——“笃”的一声,竟震得整座祠堂梁上灰尘簌簌而落,仿佛敲在人心坎之上!

这是霍家压箱底的“七绝锁魂阵”!七位化劲巅峰联手,可困杀罡气初成者!当年庚子年,八位东洋忍宗高手夜袭霍宅,便是被此阵生生耗尽真元,暴毙于祠堂门槛之外!

空气瞬间凝滞,温度骤降。

火把焰苗被无形气劲压得扁平如纸,猎猎欲熄。

陆诚却仍站在原地,连睫毛都未颤动一分。

就在霍成岳十指距他咽喉仅剩三寸之际——

陆诚忽然抬起了左手。

不是格挡,不是擒拿,只是轻轻一扬。

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腕骨分明,青筋隐现。

他指尖微曲,朝虚空轻轻一勾。

“嗡——”

一道无声震荡,自他指尖迸发。

不是罡气,不是劲风,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频率”。

仿佛古寺晨钟撞响前那一瞬的寂静震动,又似琴弦崩断前的极致绷紧。

“呃啊!”

霍成岳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向后弹飞,双臂软软垂下,十指鲜血淋漓,指甲尽数翻裂!他重重摔在青砖地上,竟连撑起的力气都没有,只死死盯着自己那双废掉的手,瞳孔涣散。

霍季常三枚银镖在半空骤然停滞,随即“叮叮叮”三声脆响,齐齐断为六截,坠地有声。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血,踉跄后退三步,撞在祠堂柱子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其余六位族老齐齐喷出一口黑血!那托八卦镜的老者,镜面竟浮现蛛网般的裂痕;默诵佛经的老者,喉结处赫然凸起一道血线,仿佛被无形丝线勒紧;敲木鱼的老者,手中黑檀木鱼“咔嚓”一声,从中间整齐裂开两半!

满堂七绝阵,一息之间,尽破!

死寂。

唯有火把重燃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

霍老太爷拄着拐杖的手,第一次剧烈颤抖起来。他看着陆诚那只缓缓垂落的左手,仿佛看见了某种超越武道、凌驾生死的东西。

“你……”老太爷声音沙哑,“不是抱丹。”

陆诚平静道:“晚辈确已抱丹。”

“不!”老太爷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精光,“抱丹者,丹成于腹,力聚于脊,罡气外放,刚猛无俦!可你方才那一指……没有劲,没有气,只有‘意’!是念头所至,万法皆伏的‘意’!”

他死死盯住陆诚双眼:“那是……‘炼神返虚’的征兆!”

此言一出,满堂族老,无论重伤与否,全部骇然色变!

炼神返虚?!

那是传说中,上古真人坐忘千年,神游太虚之后,方能触及的境界!早已随秦汉烟云消散于历史尘埃!连典籍都只存只言片语,更遑论实证!

陆诚却只是淡淡一笑,抬手,轻轻拂去袖口一点并不存在的灰尘。

“老太爷谬赞。”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晚辈不过在红尘中多走了几步,看透了些皮相罢了。所谓炼神,不过是心灯不灭,照见本真;所谓返虚,亦非遁入空无,而是万法归一,一即万法。”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扫过霍成岳断裂的指甲,扫过霍季常唇边黑血,最后落回霍老太爷苍老却锐利的眼眸上:

“霍家七绝阵,确为当世奇学。可惜……拘于形骸,囿于招式,终是困在‘术’的窠臼里。若老太爷肯将霍家《九转龙象诀》全本,与晚辈参详三日——”

他顿了顿,语气毫无波澜,却重如山岳:

“晚辈可助霍成岳兄重塑指骨,令其爪功更进一步;可为霍季常兄疏通淤塞玄关,使其袖里乾坤,真正化虚为实;更可将‘七绝锁魂阵’,推演至‘九宫归元阵’,阵成之日,纵有千军万马围困,亦可固守如山,反克敌军!”

霍老太爷浑身一震,枯槁的手指几乎捏碎拐杖。

《九转龙象诀》?那是霍家最高机密,只传嫡长,连霍成岳、霍季常都只习得前三转!而陆诚……竟知其名,且敢言三日参详?!

“你……如何得知?”老太爷声音干涩。

陆诚目光微抬,望向祠堂高处那幅蒙尘的祖师画像——画中老者,虬髯如戟,手持一杆蟠龙白蜡杆,袍袖翻飞间,隐隐有九条金龙虚影盘绕周身。

“画像右下角,有‘龙象’二字朱砂小印。”陆诚道,“印泥色泽,与霍家藏书阁顶层第七架,第三格内那本《津门武录》扉页批注墨色一致。而《津门武录》中,恰有‘霍氏九转,龙象为尊,三转通臂,六转撼岳,九转……’”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霍老太爷如遭雷击,猛地转身,死死盯住那幅祖师画像。他活了四十八年,竟从未留意过那角落里两粒芝麻大的朱砂小印!

祠堂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与众人擂鼓般的心跳。

良久。

霍老太爷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绵远,仿佛卸下了百年重担。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陆诚,而是指向神龛正中,霍家始祖霍元甲的灵位。

“霍元甲公在上……”老太爷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您当年曾言:‘武之极境,不在伤人,而在止戈;不在称雄,而在护道。’”

他猛地转身,面对陆诚,这一次,不再是鞠躬,而是双膝一沉,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

“咚!”

一声闷响,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老朽霍青山,代霍家满门上下八百口,再谢陆宗师——”

“请陆宗师,为我霍家,重续武脉!”

这一跪,惊天动地。

霍成岳挣扎着爬起,霍季常抹去嘴角黑血,所有族老,无论伤势轻重,齐刷刷撩袍下跪!

“请陆宗师,为我霍家,重续武脉!”

八百口人的誓言,此刻化作祠堂中这一声齐吼,竟震得供桌上三牲祭品微微颤动,烛火暴涨三寸!

陆诚静静看着眼前这一片俯首的白发与青衫,目光掠过他们额上冷汗、手上伤痕、眼中血丝,最终,落在神龛旁那扇常年紧闭的紫檀木门上。

门楣上方,悬着一块褪色匾额,上书两个狂草大字——“藏锋”。

那是霍家真正的禁地,存放着霍元甲亲笔手稿、历代宗师武学札记,以及……那柄传说中斩断过东洋武士三把名刀的“断岳刀”。

陆诚缓步上前,走到那扇门前。

他并未推门。

只是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门板中央。

指尖未触木,三寸之外,紫檀木门却发出一阵低沉嗡鸣,仿佛回应着某种古老契约。

“吱呀——”

一声悠长叹息般的轻响。

那扇尘封数十年的“藏锋”之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门内,并非黑暗。

而是流淌着温润的、琥珀色的光。

光中,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如星尘般缓缓旋转、沉浮,仿佛一条微缩的银河,静静流淌在门后的虚空里。

陆诚侧身,让开位置。

“老太爷,请。”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霍家的锋芒,不该只藏于匣中。”

霍老太爷抬起头,老泪纵横,却笑得如同少年。

他颤巍巍起身,不再拄拐,一步步走向那扇敞开的门。

当他迈过门槛的刹那,身后所有族老,包括重伤的霍成岳、霍季常,全都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嗅到了某种久违的气息——那是铁锈、墨香、陈年竹简与刀鞘油脂混合的独特味道,是霍家血脉里,沉睡了半世纪的武魂,正在苏醒。

陆诚没有跟入。

他站在门外,青衫下摆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扬起,目光越过众人肩头,投向窗外。

夜已深,雨停了。

东方天际,一线微光,正刺破浓云。

那光并不耀眼,却带着无可阻挡的锐意,一寸寸,将漫天阴霾,无声割开。

胡同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一只野猫蹲踞枝头,绿幽幽的眼睛,在微光中一眨不眨,望着这灯火通明的祠堂。

它看见,一个青衫身影独立门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口那口空荡荡的豆腐脑铁锅旁。

锅底余烬未冷,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直上云霄。

而就在同一时刻,法租界深处,一座哥特式尖顶钟楼的阴影里,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悄然收回了望远镜。

斗篷下,一张年轻却冷硬的脸庞,正对着怀中一块西洋怀表——表盖打开,表盘上,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泛着幽蓝冷光的东洋刀纹徽章。

“报告总领事阁下……”他压低嗓音,对着胸前一枚黄铜扩音器低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目标……确认存活。实力……无法评估。建议……立即启动‘樱花凋零’预案。”

怀表另一端,传来一声悠长而冰冷的叹息:

“八岐大蛇……终究还是醒了。”

话音未落,怀表表盘上,那枚刀纹徽章,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血线。

与此同时,津门火车站,一辆挂有“北洋督军署”徽记的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月台。

车窗摇下,露出张大帅那张肥硕却亢奋的脸。他手里攥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加急电报,纸张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

电报内容只有一行字,出自北洋中枢:

“天津事态,暂由张督全权处置。另,陛下口谕:‘若遇真龙,当以国士待之。’”

张大帅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大牙,狠狠啐了一口:

“娘的……真龙?老子今晚就给你摆八百桌流水席!”

他猛地拍响车窗,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给老子传令!津门所有酒楼,天亮前,备足上等花雕、东山羊、黄河鲤鱼!再调二十辆马车,把霍家武馆门口那条死胡同,给我铺上红毯!”

司机一个激灵,差点踩错离合。

“大帅……铺红毯?那胡同才三尺宽,怕是得拆半条街啊!”

张大帅一巴掌拍在司机后脑勺上,力道之大,震得司机眼镜都歪了:

“拆!全拆了!老子今天就要让全天津卫看看——”

“什么叫做,龙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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