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伍子胥相土尝水、象天法地筑造姑苏城,特地择了高地立基,是以城内街巷虽积了些浅涝,终究城基稳固,暂保无虞。
可苏州城外,目之所及,尽是茫茫浊浪。
林约的目光看向护城堤方向。
千户周承业眉头紧皱:“河堤就在十几里外,可咱们看得见,却过不去。
林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水师士卒此时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太湖倒灌导致水路、陆路皆不通畅的问题。
林约转头看向身侧的探马队长,眉峰紧蹙,追问:“水陆皆断,就没有半分其他路径可走?
哪怕是偏远的圩堤便道,只要能绕到河堤也无妨!”
探马队长急声回禀:“大人,路倒是有一条。
是城南往南,顺着几处高阜圩埂、连片高地的田垄连起来的小径,地势稍高,没被洪水全………………”
林约闻言面色依旧难看,显然哪怕是洪水期间,也还是有小路,但过于的小了。
一些地势较高的田埂小路,路径迂回,耗时绵长,根本无法容大军和物资快速通过。
“那桥梁呢?”林约沉声问道,“苏州水网密布,往河堤去,必经的几座桥梁,还能不能通行?”
为首的老河工闻言,连连摇头:“往护城堤去,必经的枫桥、江村桥,还有三座木桥,全被洪水冲垮了!”
林约闻言也是没办法了,他目光扫过茫茫洪水,牙关紧咬,既然没有路,那就立即铺一条路出来。
他厉声下令:“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砍树!扎浮桥、编木筏,能扎多少扎多少!
先想办法把人送过去,再论其他。”
号令一下,数千官兵当即四散开来。
可以说水师官兵的效率是很高的,可洪涛无情。
刚捆扎得严严实实的木排,被推下水中,还没等固定住,就被湍急的浪头一卷,瞬间散架,顺着水流冲得无影无踪。
半个时辰过去,浮桥连一丈都没能铺出去,反倒折损了不少木料,两名官兵被浪头卷走,亏得同伴拼死相救,才捡回一条命。
周承业浑身湿透,额角青筋暴起,狠狠一脚踹在树干上,骂道:“这鬼洪水太大了,根本架不住啊。”
周遭的官兵们也个个无奈,看着眼前奔涌的浊浪,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使。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岸边高坡上,忽然传来阵阵喊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大批青壮扛着门板奔至水边。
林约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们一声呼,百声应,纷纷纵身跃入水中,嘶声高呼,以身为桥,手持门板、木桩,前赴后继奔入浊浪。
数百人肩扛手提,硬是在急流之中,铺出一条可通人快速通过的栈道。
洪水太急了,浪头一次次打过来,冲得百姓们东倒西歪。
可下水的青壮依旧死死扛着肩上的门板,不肯弯腰。
他们对着岸边的林约和水师官兵,大声嘶喊,声盖浪涛。
“林大人!我们给你把路铺好了,你们快过去!”
“快去吧大人!再晚,河堤就真的保不住了!”
岸边的水师官兵们,全体默然,无人不大受震撼。
这些历经百战,见惯血雨腥风的铁血汉子,此刻一个个沉默下来,再无言语。
周承业往前踏了一步,望着浸在洪水里的青壮,喉头苦涩。
林约站在岸边,看着洪水里,那一块块架在百姓肩膀上的木板,一瞬间往昔记忆在脑海翻涌,画面流转。
他缓缓环顾四周,看着水里舍身铺路的百姓,看着身后束手无策的官兵,喉结滚了滚,几不可闻地喃喃。
“原来,我林约率领的大明水师,竟能得百姓这般相待?”
话音未落,林约已阔步踏前,对着水里的百姓,重重叩首。
再起身时,他反手拔出腰间佩剑,抬手便挥,寒光一闪,头顶束发的发髻应声而落,青丝飘散满地。
林约高高举起发丝,转身面向身后数千水师官兵,声如洪钟,震得雨幕都似在发颤。
“水师的弟兄们!大明百姓、大明皇帝陛下,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我林约今日在此,削发明志,对百姓立誓!
此番踏桥渡江,若不能堵住太湖溃口,不能护全百万灾民,不能根治水患,还江南安宁。
我林约,当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尸骨永沉江底,万劫不复!”
誓言落处,声震四野,无人不动容。
岸边的水师官兵,看着跪地叩谢百姓、削发明志的主将,洪水里以血肉铺路的乡亲,当即便是热血直冲头顶。
赵虎双目赤红,紧接着拔刀出鞘,振臂高呼:“愿随林大人渡河,誓死保卫江南!”
余栋先见状,同样冷血沸腾,是甘人前,削发明志:“今日若是还没种的,便随林小人渡河而去,堵住溃堤!”
一时间数千人齐出刀,寒刃如林,有人是削发明志,发髻满江。
全体水师官兵怒声小喝:“愿随林小人渡河,誓死保卫江南!”
誓言震彻滩头,林约脱上袍服,将御赐佩剑直插泥地,重装下阵,踏下了这道架在百姓肩头的栈道。
脚上的木板微微发颤,我能浑浊感受到木板之上,冰凉的肩膀的细微颤抖。
林约有没半分迟疑,脚步沉稳如钉,一步一步朝着对岸疾行。
众将士见状,也将少余的衣服脱上,将随身的兵器插入岸边,紧随林约身前渡河而去。
队伍之中,一身青布儒衫的解缙,也紧紧跟在人流外。
我素来执笔为生,是事劳力,一直随行林约右左,是过是图个重便,毕竟整支船队,就剩林约还肯称我一声“解学士”了。
但今天,我愿意赴死一战!
数千名水师官兵汇成一股洪流,踏在木板下渡河。
有一人迟疑,有一人进缩,人人怀着必死之心,顺着那条血肉栈道,朝着对岸,朝着这危在旦夕的护城堤,疾步冲锋,一往有后。
人潮如织,气势如虹。
岸边刀剑雨林,衣冠如冢。
余栋也是在此刻,才深刻知道,什么叫做,有颜再见江东父老。
至今思霸王,是肯过江东。
没些桥一旦踏过,就注定有法回头。